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讲台上传来粉笔摩擦黑板的声响，老师在上面推导函数公式，白色线条一层叠一层铺满黑板。我盯着本子上的例题，笔尖悬在纸面上很久，落下的线条歪歪扭扭，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
脑子里反复回放午休走廊里苏晚最后那句话。下次意外，我未必会再旁观。
那句话的重量压在胸口，隔着贴身的布料，闷得我呼吸都没法放开。我下意识微微挺直背，布料稳稳贴在皮肤上，效果没有减弱。可这种安稳是虚假的，只要外界稍微施加一点外力，平衡就会晃动。
我偷偷侧过头往斜前方看了一眼。苏晚坐的位置离我隔了两排，她坐得端正，目光落在黑板上，像是完全沉浸在听课里，仿佛午休那场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我清楚，她没有放下。她只是安静观察，不动声色地收集所有细微的痕迹。
下课铃一响，老师刚合上课本离开，周围立刻喧闹起来。前后桌互相传着草稿纸，讨论刚才的题目。同桌侧过身子凑过来，拿着练习册戳了戳我的胳膊。
“刚才那道大题你看懂没？第二步那个换元，我怎么算都不对。”
他凑得很近，肩膀几乎要贴到我的胳膊。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拉开距离。这个动作很小，但做完之后我立刻意识到，反应太刻意了。
同桌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点疑惑，不过没有多想，只是把练习册推到我面前。“你看看，是不是我代错数字了？”
我勉强定下心，低头看向题目，手指捏着笔，目光扫过算式，脑子里一半在看题，一半留意着他的动作，提防他抬手或者大幅度转身碰到我的上身。
“这里，你符号搞错了。”我指着一行式子，声音尽量放平，“负号不能直接消掉。”
我们简单聊了两句，同桌弄懂之后，便转身去找另一个同学。我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仅仅只是近距离讨论题目，就让我紧绷到这种地步。
我看向窗外，操场上有别的班级在上体育课，跑动的喊声隐约飘上来。跑操、体育课集体活动一直是我最害怕的关卡。大幅度抬手、弯腰，拥挤的人群随时会蹭到我的外套，一旦里面的布料移位，一切就藏不住。
我掏出纸巾擦了擦指尖的汗，眼角余光瞥见苏晚回头，视线淡淡扫过我这边，转瞬移开，没有停留。
她看见了我刚才躲闪的小动作。
心脏重重跳了一下，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袋。
放学前最后十分钟，班主任走进教室，站在讲台开口通知下周大扫除安排。“下周周三全校大扫除，每个小组分配区域，走廊、窗台还有储物柜都要清理。靠窗的同学记得擦玻璃，高处要踩凳子，注意安全。”
周围响起细碎的抱怨声，我浑身一僵。
踩凳子，抬手擦高处玻璃。
大幅度抬胳膊的动作，外套会被向上拉扯，很容易带动里面布料。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班主任继续分配任务，念到我们小组的时候，刚好安排我负责擦外侧的玻璃窗。
“外侧灰尘厚，认真擦干净。”
我抿紧嘴唇，没有出声反驳。当众拒绝，反而显得奇怪，会引来更多目光。只能先应下来，再想办法规避风险。
下课铃响，收拾书包的动静此起彼伏。我慢慢把书本塞进背包，刻意等大部分同学先走，不想在拥挤的门口被人碰到。
走出教室的时候，苏晚就在走廊边上，慢悠悠地收拾着书本，像是刻意等我。
这次她没有直接拦我，只是在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开口。
“大扫除擦玻璃，抬胳膊的时候，很容易扯到衣服。”
脚步猛地顿住。
她竟然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侧过头看她，她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我，表情平静，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客观陈述这件事。
“你打算怎么应付？一直避开大幅度动作，周围人慢慢都会察觉你的反常。”
“这是我的事。”我低声回复，语气里带着疲惫。
“我知道。”苏晚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我只是提醒你。上次消防通道的意外是偶然，大扫除是躲不开的任务。你总不能一直找借口推脱，借口多了，别人会怀疑。”
她说的没错。一次两次请假可以，次次避开体力活，周围同学一定会私下议论。
“我会想办法。”我说完，不想继续停留，抬脚往前走。
“想办法的时候记得留余地。”苏晚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别等到出事了，才仓促应对。”
我没有回头，沿着走廊往前走。
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回家，说笑打闹。
我独自走在人行道上，一只手轻轻搭在外套胸口位置。布料依旧贴身，伪装依旧生效。可我清楚，大扫除就是下一个关口。
苏晚就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提前预判我所有可能暴露的场景，一点点把我所有退路慢慢收窄。她没有强行揭穿，只是把风险摊开摆在我眼前，逼着我不得不去面对。
回到家，关上房门，我才松了一口气。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走到镜子前，隔着校服仔细观察轮廓。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只要动作幅度控制好，暂时不会出问题。
可抬胳膊擦玻璃，动作幅度太大，外套向上牵拉的力量不可控。一旦布料偏移，效果消失，所有秘密瞬间暴露。
我坐在床边，盯着地板发呆。
逃避、硬扛，两条路摆在眼前，都带着风险。苏晚的提醒不停在脑海里盘旋，我没法一直靠运气撑下去。但向她求助，就等于把把柄交到她手上。
窗外天色慢慢沉下去，房间里渐渐暗了。我抬手，隔着衣服轻轻按住那层布料。它能掩盖表象，却阻止不了身体持续的变化，也挡不住生活里无数突如其来的意外。
藏下去的代价，是时时刻刻永不停歇的警惕。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