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读课的读书声嗡嗡地填满整间教室，我捧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书页的字上，脑子却反复盘旋着大扫除的事。
我试着在心里推演方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借口换任务，跟组长说自己登高不方便，不用去擦外侧玻璃。可借口不能随便用，一次推脱还好，次数多了，大家会记住我这个人“不能登高、不能大幅度抬手”，这种固定标签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早读结束，组长趁着课间走到我桌边，手里捏着一张手写的分工纸条。
“跟你确认下，周三大扫除，你负责走廊外侧那几扇玻璃窗，记得带抹布，最好备个旧报纸，擦水渍用。”
我指尖捏紧课本的边缘，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我登高有点头晕，能不能换个活？比如扫地或者清理窗台积灰，不用踩凳子的那种。”
组长愣了愣，皱起眉：“啊？之前没听你说过。可是分工都排好了，擦内侧玻璃的是苏晚。”
听见这个名字，我心跳顿了半拍。
“要不我问问她，看愿不愿意跟你调换？”组长随口提议，转头就往苏晚座位那边望。
“别。”我脱口而出，声音稍微急了一点，立刻压下来，“不用麻烦她，我再想想办法吧。”
组长被我突然的反应弄得疑惑，多看了我两眼，点点头便走开了。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懊恼。刚才那句制止太突兀，哪怕只是一点点，也留下了一丝不对劲的痕迹。苏晚本来就在留意我的一举一动，要是组长真去找她商量调换，她很容易猜出我在害怕什么。
我下意识抬手，轻轻拉了拉校服袖子。里面那层布料贴着皮肤，稳稳的，没有异样。但只要我站在凳子上，手臂向上伸直，外套面料会跟着往上扯，很容易带动里面这一层。哪怕只是轻微移位，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上课铃响，一整个上午，我都在反复琢磨可行的办法。不能找老师，理由太扎眼；不能强行拒绝组长，容易被议论；找人换任务，风险又会落到苏晚的视线里。
午休的时候，大部分人去食堂，教室里人不多。我趴在桌上闭目休息，忽然感觉到有人停在我的课桌旁。不用抬头，我就知道是苏晚。
她没有直接开口，安静站了几秒，等我主动抬眼。
“你刚才跟组长说想换大扫除任务。”她的声音很低，只有我们两人听见，“我听见了。”
我坐直身子，眼神避开她，低声回应：“只是单纯不想踩凳子。”
“是不想踩凳子，还是不想抬胳膊？”苏晚微微弯腰，上半身靠近桌面，视线落在我的肩膀，“踩凳子本身没什么，危险的是抬手拉扯衣服。”
她总能精准戳到最核心的地方，不给我含糊糊弄的余地。
我抿着嘴不说话，默认了。
“你找借口调换任务，短期能躲过去。但人的印象一旦形成，后面但凡有类似劳动，大家都会记得你不能登高。”苏晚平静地说着，“运动会、班级布置，以后所有需要抬手、登高的活，你都得一直找新借口。借口堆得多了，所有人都会好奇，你到底有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地方。”
她说的问题，我夜里独自想过无数次。躲得了这一次大扫除，躲不掉往后所有集体活动。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我抬眼看向她，带着一丝无力。
“两种选择。”苏晚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冷静，“第一种，硬上。动作尽量放缓，不要猛地抬手，一点点擦，随时留意布料。但只要有人从侧面靠近，风险就很高，一点碰撞都可能出事。第二种，我们交换任务，我去擦外侧玻璃，你做我原本的内侧。”
我心头一动，随即又警惕起来：“交换任务，你图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下，很浅，几乎转瞬即逝：“图不用眼睁睁看着你在危险边缘硬扛。我不想等到意外发生，才被迫做出选择。”
“交换任务这件事，别人看来只是普通同学之间互相帮忙，不会起疑心。只有我们清楚背后的原因。”苏晚继续解释，“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只能解决这一次大扫除。下次再有类似的事，依旧会遇到同样的难题。”
我低头看着桌面磨损的木纹，心里权衡利弊。
和苏晚换任务，风险会暂时消失。代价是我欠她一次人情，等于再向她靠近一步，她手里握着更多和我谈判的筹码。可如果不换，周三那天，我就要在全班人的视线里，冒着暴露的风险踩上凳子。
“我需要想想。”我说。
“可以，你慢慢考虑，到周二放学前给答复就行。”苏晚站直身体，准备离开，临走前又补充一句，“还有，就算换了任务，也不代表所有危险消失。人群拥挤的时候依旧要小心，别放松。”
她转身走回自己座位，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原地反复权衡。
下午的课，我听得断断续续。脑子里一直在模拟两种场景：一是我踩在凳子上擦玻璃，时刻提防外套上拉，时刻警惕有人靠近；二是答应苏晚，这次靠她帮我挡掉危机，但往后就要继续承受她的观察与试探。
放学铃响，我收拾书包走出教室。下楼的时候，刚好碰到几个同班同学走在前面，聊着周三大扫除。
“听说外侧玻璃特别难擦，要站很高，弯腰抬手很累。”
“还好不是我，要是扯到衣服就麻烦了。”另一个人随口说笑。
我脚步一顿，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按住上衣。
他们只是随口闲聊，没有任何指向。可我现在，对所有和衣服、抬手相关的字眼都异常敏感。
走出校门，傍晚的风迎面吹来。我沿着路边慢慢走路回家，一只手隔着校服，确认里面布料依旧贴合皮肤。伪装依旧稳定，但这种稳定，越来越依赖运气和旁人的善意。
回到房间，我把书包放在桌边，坐在椅子上。窗外天色慢慢变暗，路灯一点点亮起。
我清楚，答应苏晚，相当于主动接受她的介入。拒绝她，就要独自迎接大扫除那天的考验。不管怎么选，都只是推迟那个迟早会到来的裂痕。
秘密就像一块冰，看着坚固，温度一点点升高，总有融化的那天。苏晚只是在旁边安静看着，等着冰面裂开的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