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黄昏褪得很快,等我买好面包赶回教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沉成灰蓝色。教学楼里陆续亮起日光灯,白蒙蒙的光铺满课桌,空气中飘着粉笔灰和泡面混合的味道,是晚自修前独有的嘈杂。
我把书包塞进桌肚,坐下的时候下意识挺直背,又很快松下来,不敢绷得太僵硬。裹胸布牢牢贴在皮肤上,一整天下来,布料吸了薄汗,微微发黏,那股特有的药味被体温烘着,只有凑近才能闻到。我不敢大幅度扭动上身,只能小幅度调整坐姿,手肘轻轻搭在桌面上。
同桌还没来,邻座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讨论篮球比赛,声音吵吵嚷嚷。我拆开面包的包装袋,小口啃着,注意力一半在食物上,另一半不自觉留意斜前方。
苏晚已经到了。
她没有和周围人搭话,安静趴在桌上写练习册,笔尖在纸上沙沙滑动,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两样。可我心里清楚,她看似埋着头,偶尔抬眼翻卷子的间隙,余光会掠过我这边。不是那种直勾勾的打量,轻得几乎抓不住,可我每次都能感觉到。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低头看摊开的数学卷子。上面的题目看着熟悉,脑子却转不动,苏晚在走廊说的那些话反复在脑子里打转。
万一布料出问题,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我咬了咬面包的边缘。之前我只想着,只要动作轻一点,避开剧烈运动,不被人近距离冲撞,就不会出事。我从来没有认真设想过,如果这块贴身的布料失效,或是被外力扯动移位,我该怎么办。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手心就冒出汗。
“喂。”
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我猛地一缩肩,身体瞬间绷紧,面包碎屑掉在卷子上。抬头一看,是坐在前面的女生,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老师让把上次的英语听写本收上来,你写完了吗?”她没察觉到我的紧张,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本子。
“啊,写完了,在桌里面。”我连忙弯腰,动作放得极缓,只浅浅俯身,不敢大幅度弯腰挤压胸口。指尖在桌肚里摸索,勾到本子的边角,轻轻抽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本子,视线扫过我,随口说了一句:“你最近怎么总不爱动,体育课也是安安静静待边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还好,就是有点累。”我简短地回了一句。
她点点头,抱着作业本走向讲台,转身的时候,路过苏晚的座位。我看见苏晚笔尖顿了半秒,目光短暂地落在我这边,然后又落回习题册。
我的心跳又往上提了几分。
很快,预备铃响了,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晚自修值班老师走进教室,简单交代了今晚的任务,就坐在讲台低头备课。教室里只剩下笔尖书写的声响,偶尔传来翻书的动静。
我勉强沉下心做题,可坚持不到半小时,胸口那种闷胀的感觉慢慢涌上来。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贴身布料勒着,汗液积在布料和皮肤之间,有点闷痒。我只能极细微地调整肩膀,不敢抬手去碰,更不能当众拉扯调整。
时间一点点往前走,窗外彻底黑透,远处路灯亮起淡淡的黄光。
大概离下课还有四十分钟,后排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几个男生商量着等下课间去接水。其中一个男生起身往外走,脚步没看路,往我的课桌方向撞过来。
“小心!”
我心里一紧,来不及躲开。他的肩膀重重蹭到我的桌边,课桌猛地一晃,我的身体跟着一晃。巨大的慌乱瞬间攥住我,第一反应是护住胸口,双臂下意识往身前收拢,身体向内蜷缩。
“啊,抱歉抱歉!”男生连忙停下,有点不好意思,“没看清,撞到你了?”
“没事。”我声音有点发紧,尽量稳住呼吸。
他看我脸色不太好,还想再问两句。就在这时,斜前方传来苏晚的声音,淡淡的,不大,刚好能让男生听见:“快点去接水吧,等下饮水机该排队了。”
男生“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快步走出教室。
危险暂时过去了。我垂着眼,手指按住桌沿,指尖微微发抖。刚刚那一下冲撞,我第一反应就是担心布料移位,万幸只是课桌碰撞,没有直接撞到身上。可那种一瞬间濒临暴露的恐慌,久久散不去。
我悄悄抬眼看向苏晚。她依旧低着头写题,仿佛刚才开口只是随口提醒,不是刻意帮我解围。但我明白,她看见了我刚才应激护住胸口的动作,她看懂了我一瞬间的惊慌。
等教室重新安静下来,我盯着卷子上的数字,再也集中不了精神。
苏晚知道我伪装的薄弱点,她亲眼见过我慌乱躲闪的样子。她可以选择沉默,也可以选择在某个意外发生的时候,冷眼旁观。我摸不准她到底想做什么,她没有直接揭穿,可每一次观察,每一次提醒,都在不断提醒我,我的伪装只是一层薄壳。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不少人起身出去走动。我坐在位置上没动,不想起身,不想有任何可能引发碰撞的机会。
脚步声靠近,停在我的课桌旁。
苏晚站在我身边,垂眸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刚刚那一下,算运气好。不是每一次,都能刚好躲开。”
我抬眼看向她,喉咙干涩:“你故意帮我支开他?”
“算不上帮你。”苏晚的表情很平静,“我不想在教室里,当着全班人的面,看着你的秘密被撞出来。那种场面,对你来说代价太大。”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我攥紧的手上。
“但运气不会一直都在。下一次,不一定有人刚好打断。只要再来一次更重的碰撞,或者你摔倒,那块布一旦错位,一切藏不住。你不能永远靠运气撑着。”
教室里人声嘈杂,走动、说笑的声音环绕在四周,没有人留意我们俩低声的对话。所有人都沉浸在课间短暂的放松里,只有我,在热闹的教室里,浑身发冷。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依靠这块布料,日复一日地遮盖身体持续不断的变化。
“好好想想。”苏晚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自己座位,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课桌前。
晚自修剩下的时间,我几乎没再写下几道题。胸口闷胀,布料的药味在温热的皮肤边萦绕。窗外夜色沉沉,我看着面前的习题册,脑子里不断重复着苏晚的话,清楚地意识到,危险从来没有走远,它只是暂时蛰伏着,等着下一次的意外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