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预备铃还没响，走廊里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收拾书本、互相打闹的声音。我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捏着校服外套的下摆。外套布料被揉出一道一道褶皱。
下午的风比上午凉一点，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扫过脖颈，带着外面香樟树淡淡的味道。可这点凉意压不住我胸口闷着的燥热。裹胸布贴在皮肤上，持续带着那种独有的、淡淡的药味，平时不仔细闻很难察觉，可一旦出汗，味道就会稍微明显些。我下意识微微含胸，不敢大幅度深呼吸，生怕布料移位。
苏晚刚才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打转。
意外随时会来。
我盯着远处操场上跑动的学生，目光放空。之前总觉得只要小心一点，避开大幅度动作，不被人近距离贴身打量，就能一直维持现状。体检那次算是险险过关，大扫除换任务也是侥幸。但苏晚看得比我想象中要透彻，她没强行拆穿，不是她没有证据，只是她还在观望。
“发什么呆？放学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
后座男生伸手拍了下我的椅背，我猛地回神，肩膀下意识绷紧，稍微往侧面挪了半寸，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这个微小的应激动作做完，我才意识到反应太大了，勉强扯出一点表情摇头：“不了，我等下还有事，得早点走。”
“行吧。”他没多想，收回手继续塞练习册，“最近看你总是心事重重的，天天裹着外套，不嫌热啊？这两天温度都回升了。”
这句问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低头看向自己身上一直没脱下来的校服外套。教室里不少人嫌闷，早就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只剩我从头到尾穿着。我随便找借口：“体质不太好，一吹冷风就不舒服。”
他哦了一声，转头和别人聊天去了。
我松了口气，视线悄悄扫向斜前方的座位。苏晚正低头整理卷子，侧脸安安静静的，看起来和普通学生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刚才走廊里那段带着压迫感的对话根本不存在。可我知道，她看似漫不经心，余光一直会留意我的一举一动。她观察的不是我的表情，是那些旁人不会留意的细节：站姿、抬手的幅度，甚至我下意识收肩的习惯。
铃响，放学。
人群涌起来，大家一窝蜂往教室门口挤。我不急着起身，等大部分人先走，才慢慢收拾书包。我刻意放慢动作，抬手拿书本的时候控制幅度，不敢抬太高。每一个动作都要在脑子里先过一遍，确认不会拉扯到贴身的布料。
等走出教室，走廊人流少了大半，我才迈开步子。刚转过拐角，就看见苏晚靠在墙边上，像是专门在这里等我。
我的脚步顿住。
“打算一直躲着我？”苏晚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质问的火气，就像随口闲聊。
“没有。”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只是收拾东西慢了点。”
她往前走一小步，两人之间距离缩短。我本能往后微撤半步。这个小动作落在她眼里，她轻轻挑眉：“你不用这么防备我。我没打算现在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我攥紧书包背带，指尖用力到发白，“知道这件事对你没好处。”
苏晚目光落在我的胸口，很快移开，没有盯着看，却足够让我浑身发紧。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等到彻底瞒不住的时候，手足无措。”她轻声说，“你身上的变化不会停下。你靠那块布压住，可它只能遮盖外形，改变不了身体本身的趋势。只要遇到突发状况——摔倒、剧烈跑动、被人撞到，一旦布料错位，所有东西都会露出来。”
风再次穿过走廊，吹动苏晚额前碎发。我能闻到空气中混着的味道，我的布料淡淡的药香，和走廊里消毒水、灰尘混杂在一起。
“我会小心。”我咬了咬下唇，“我能控制好。”
“你以为你能。”苏晚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没到眼底，“上次大扫除，你主动换任务，就是怕大幅度抬手。体检的时候你想尽办法单独检查，也是怕暴露。你每一次规避风险，都证明你很清楚伪装有多脆弱。”
她看得太清楚了。我找不到话反驳，喉咙发紧。
“我不会随便对外说。但你不能一直抱着侥幸。”苏晚顿了顿，“万一哪天布料出问题，你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我没想过。我一直刻意避开去想最坏的结果，只专注当下，每一天小心翼翼维持伪装。一旦开始细想暴露之后的场面，恐慌就会往上涌。
“暂时不会有那种情况。”我低声回答。
苏晚看着我，沉默几秒，没有继续逼问。
“我只是提醒。”她侧过身，给我让出通行的路，“路上注意。下次别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
我点点头，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去，不敢停留。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阳光落在路面，影子被拉得很长。我一路低着头往前走，能清晰感觉到裹胸布贴在皮肤上，布料稳定，没有移位，熟悉的药味淡淡的萦绕着。
可苏晚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侥幸不会永久存在。
我走到校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窗户一排排立在墙面，不知道哪一扇窗口后面，视线还落在我身上。我攥紧书包，转身汇入放学的人流，心里清楚，往后的日子，每一步都要更加谨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