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出门前检查了一遍裹胸布，布料贴得稳妥，淡淡的药味被外套兜在里面，只要不贴紧嗅，基本察觉不到。路上风很干，昨晚那场雨早就停了，地面只剩浅浅的水渍印。
踏进教室，早读的读书声已经嗡嗡一片。我放轻脚步走到座位，把书包塞到桌下，刚坐下，前排有人回头。是苏晚，她手里捏着那把伞，轻轻放在我桌角。
“伞。”她声音压得很低，只两个字，说完就转回去翻语文课本。
我指尖碰到冰凉的伞柄，小声说了句谢谢，把伞收好塞进桌肚。目光扫过周围，大家都埋着头读书，没人留意我们这个短暂的互动。
我拿出课本摊开，嘴唇跟着念课文，心思没法完全沉进文字里。肋骨那里能清晰感受到布料贴着皮肤，稍微深呼吸，就有轻微的束缚感。我刻意控制呼吸幅度，读书的音量放得比平时小。
“大声点，别跟蚊子叫一样。”巡班的语文老师走到过道，停在我桌边。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挺直背，稍微抬高声音。这个动作牵扯到胸口，布料微微蹭过皮肤，一阵细微的发痒。我不敢抬手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读。老师停留几秒，往教室后面走了。
后背已经冒出一点薄汗。
我余光瞥见斜前方，苏晚的耳朵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听见了老师刚才那句话，也看见了我骤然绷紧的姿势。
早读过半，班里有人开始陆续犯困。坐在我右侧的男生胳膊搭在桌沿，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肩膀慢慢往我这边靠。他睡得迷糊，身体不受控制地偏移，眼看着胳膊就要蹭到我的身侧。
我不动声色地把椅子轻轻往左边挪了小半寸。动作极慢，几乎看不出移动，课本依旧摆在眼前，嘴唇维持读书的口型。
男生蹭了个空，含糊地咕哝一声，自己摆正身子继续睡。
松了口气的瞬间，我发现苏晚侧过头，视线快速扫过我和那个男生之间的距离，又立刻转回课本。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偶然一瞥。
下课铃一响，读书声戛然而止。不少人起身伸懒腰，桌椅拖拽声此起彼伏。我坐在原位没动，不想起身，不想有任何肢体接触的机会。
苏晚起身接水，路过我座位时脚步顿了半秒。
“挪椅子的动作很熟练。”她侧着身子，声音压得刚好只有我听得见，“但你不可能永远靠挪位置躲开所有人。”
我攥紧课本的边缘，没抬头：“我会留意。”
“留意也有盲区。”苏晚抬下巴示意后排，“比如有人从你身后过来，你看不见。”
她说完，径直走向饮水机。我抬眼看向教室后方，几个男生追跑打闹，来回穿梭。确实，身后的动静很难第一时间察觉。之前所有防备，都只能盯着眼前看得见的人。
我低头翻开练习册，试图转移注意力。没几分钟，班长抱着一沓单子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
“通知一下，下周要做视力和身高体重复测，所有人都要去医务室排队，按班级顺序来，不能单独申请延后。”
这句话落下来，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到处都是抱怨的声音。
“又测体重啊，好烦。”
“要脱外套吗？”
班长摇头：“不用脱外套，但是排队按顺序，一组一组进去，房间里面不止一个人。”
我指尖猛地用力，练习册纸页被掐出一道折痕。
上次体检，我想办法争取到单独检查。这次是集体复测，几个人同在一间医务室。就算不用脱外套，近距离并排站在一起，风险完全不一样。空间狭小，人与人离得近，一旦出汗，布料那股药味更容易散出来。
苏晚接完水回来，经过讲台，刚好听见班长这段话。她脚步没停，回到座位，坐下之后，悄悄朝我的方向投来一眼。
我死死盯着纸上的字迹，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之前侥幸躲开的难题，换了一种方式，又找过来了。
上课铃响，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开始讲新的例题。黑板上的公式一行一行写出来，我盯着那些符号，脑子里反复回放班长刚才的通知。
集体排队，多人同屋。
没有单独检查的机会。
我下意识收拢肩膀，外套把上半身裹得严实。胸口布料传来熟悉的束缚感，安稳，但脆弱。只要旁边有人凑近，或者拥挤之下发生碰撞，任何一点意外，都有可能打破伪装。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过得格外漫长。老师提问，点到我名字的时候，我猛地回神，勉强站起来回答。起身时刻意控制上身幅度，没有大幅度抬胳膊。回答完，迅速坐下。
老师没看出异样，继续讲课。
课间，周围同学都在讨论这次复测。有人说着到时候要站靠前一点，早点测完回教室。我趴在桌面上，侧脸贴在微凉的课桌，闭眼休息。不是困，只是不想说话，不想应对任何人搭话。
有人拍了拍我的桌面。
我抬眼，苏晚站在桌边，手里捏着草稿纸，像是过来问题目。
“复测的事，你听见了。”她装成讨论习题的样子，压低音量，“医务室空间很小，排队的时候人挤人。”
“嗯。”我简短应了一声。
“这次没办法单独申请。”苏晚的目光落在我桌角，不直视我，减少旁人的怀疑，“排队的时候，前后都有人。稍微一挤，很容易碰到。”
“我知道。”
“想好怎么处理了？”
我摇摇头，喉咙发涩，不想多说。我完全没想好。上次那套办法行不通，没有借口能单独留在医务室里。
苏晚轻轻把草稿纸放在我桌上，纸上是随手写的数学步骤，用来伪装。
“排队的时候尽量站在队伍靠边的位置，别卡在中间。中间前后左右全是人，躲不开碰撞。”她淡淡提示，“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不能根除风险。”
上课预备铃响了，她拿起草稿纸，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我看着她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练习册上的折痕。她没有要揭穿我的意思，可她看得清清楚楚，知道这件事对我有多棘手。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教室，落在桌面上，明明很暖，我却觉得身上发冷。原本还算平稳的日子，因为一次简单的复测通知，一下子绷紧。
我低头，在草稿纸角落轻轻划了一道细线。
风险不是突然来的，是一件一件小事慢慢堆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