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天光透过纱窗漫进房间，柔和的浅色光晕铺满地板。
我在床上睁眼时，窗外街道已经有了早高峰的细碎车流声。一夜静卧，四肢那种绵长的酸胀感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轻，融进骨缝里，成为了身体常态的一部分。
掀开薄被下床，双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第一瞬间就察觉到了细微的落差。
站姿下意识微微收束，重心比之前更靠前，双腿并拢时，缝隙比往日窄了不少。
我走进卫生间，抬手开灯。暖白的灯光亮起，镜面瞬间清晰透亮。
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皮，视线落在镜面上。
一夜无声的微调过后，轮廓又柔和了少许。
眉眼的棱角愈发清淡，下颌线收紧，没有了从前利落锋利的线条。整张脸的留白变多，皮肤细腻通透，衬得肤色愈发白净。明明五官没有剧烈改动，但组合在一起，少年感的利落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抬手掬起冷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残留的困意，清醒感顺着皮肤蔓延全身。擦干脸之后，我伸手捏了捏两侧脸颊，触感软嫩，骨骼的支撑感弱了很多。
转身回到房间，拿起叠放整齐的校服。
先套上内搭，再穿校服外套。抬手穿袖筒的时候，动作一顿。
往日宽松合适的袖口，今天套进去依旧空荡，只是肩膀位置贴合得格外浅。肩线完全挂不住原本的位置，轻轻一抬胳膊，领口就往两侧滑开，露出大片颈侧皮肤。
我对着镜子，伸手扯了扯领口、拉了拉肩线，反复调整几次。无论怎么整理，校服都像是偷穿了偏大一号的衣服，松松垮垮架在身上，撑不起来半点挺拔的姿态。
最后扣上全部拉链，勉强遮住躯干大部分轮廓。
下身校服裤穿上之后，空荡感依旧刺眼。
腰腹处能轻松塞进一掌余量，走路的时候裤腰微微晃动，必须下意识轻轻收腹、夹紧腰腹，才不会让裤子明显滑落。裤脚堆在鞋面上，盖住大半鞋面，整个人看着愈发纤细娇小。
换好衣服，收拾书包。
装课本、练习册、笔袋，每一样都是日常固定的分量。可背上书包的那一刻，肩带的下坠感格外明显。
肩头受力的瞬间，轻微的乏力顺着脊背往下沉。我抬手往上提了提肩带，挺直脊背，稳住身形。
出门、锁门、下楼。
清晨的风微凉，吹在脸上很清爽。街道上都是赶早自习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校服连片晃动，热闹又匆忙。
我混在人流里，刻意放慢脚步，保持着平稳的步行节奏。
不敢快走。
步伐一旦拉大，双腿酸胀的滞涩感就会加重，很容易露出不稳的姿态。只能踩着细碎平缓的步子，跟着人群慢慢往学校方向挪动。
一路到校门口，测温、入校、上楼。
早读课的铃声刚好响起，整条走廊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翻书声、读书声。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大半同学已经落座。
视线不经意扫过来几道，都是很自然的一瞥，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细微的停留。
我垂眸，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
刚坐稳，身侧的椅子轻轻响动。苏晚拿着课本坐回位置，她刚一转头，目光就轻轻落在我身上，停了半秒。
她视线很淡，没有直白打量，只是掠过我的肩头、我的侧脸，最后落在我的眼底。
“今天看着更没精神。”她声音压得很低，刚好盖过周围的读书声。
我翻开语文课本，指尖按住书页边缘，轻轻点头。
“还好，早起有点困。”
苏晚没有多问，只是把桌角温着的矿泉水往我这边推了推。瓶盖是拧松过的，方便直接打开。
我指尖碰到瓶身，温凉的温度透过塑料传来，顺势拿过，拧开喝了小口。
早读持续进行。
我跟着全班一起低声朗读课文，气息平稳，不敢大声发力。稍微深呼吸、提气，胸腔就会泛起轻微的虚软，体能跟不上从前的状态。
期间，后排传来几声细碎的低语，压得很轻，断断续续飘过来。
“你看他校服，是不是又大了一圈？”
“明明同款校服，别人穿刚好，他穿得空荡荡的。”
“昨天走路都不稳，今天看着更瘦了……”
话语零星入耳，我没有任何动作变化，视线落在课本的字里行间，指尖轻轻抵着书页。
不辩解、不回头、不表露分毫异样。
现在班里的议论，已经从“身上的香味”“偶尔腿软”，慢慢变成了肉眼可见的身形变化。
体香依旧淡淡的萦绕在周身，清晨温度偏低，香气很淡，只有靠近才能闻到。但身形的单薄、姿态的轻柔、愈发娇小的体态，是任何人扫一眼都能察觉到的变化。
早读结束，短暂课间休息。
班里瞬间热闹起来，有人起身接水，有人打闹说笑。我安静坐在位置上，握着笔无意识转着，指尖动作很轻。
两名女生从过道走过，路过我桌边时，脚步微顿。
她们低头扫了眼我宽松垮塌的肩线，对视一眼，没说话，轻轻走了过去，但眼底的疑惑清清楚楚。
苏晚一直坐在旁边，安静看着习题册，却把周遭所有细碎动静尽收眼底。
她抬手，轻轻碰了下我的胳膊。
“别在意她们。”
“我没在意。”我垂着眼，轻轻应声。
是实话。
我只是清楚，这样的日子，撑不了太久。
一节课接着一节课推进，上午的课程平稳度过。
久坐不动的状态下，身体依旧在无声适配微调。脊背很容易发酸，肩背肌肉支撑力越来越弱，我只能每隔十几分钟，就悄悄直一下脊背，调整坐姿，不让自己显出萎靡垮塌的样子。
每一次抬手写字，袖口都会往下滑，露出一截比从前纤细不少的手腕。我一次次抬手把袖口扯回去，重复的小动作多了，连自己都能察觉频率过高。
中午下课铃声响起，全班起身收拾餐具准备去食堂。
我慢慢合上练习册，起身的瞬间，双腿轻微一软。
只是极短的一瞬，很快被我稳住。
但身侧的苏晚，看得一清二楚。
她伸手，虚扶了我胳膊一下，轻声道：“慢一点。”
我站直身体，轻轻颔首。
两人跟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阳光明亮，光线落在身上，把身形的单薄衬得愈发清晰。
走在人群里，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比身边同排的同学，矮了小半个头。
这种差距，一周之前根本不存在。
我脚步平稳往下走，目光平视前方，把所有细微的慌乱、异变、不安，全部压得干干净净。
所有破绽，无声堆积，日复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