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人声滚滚,餐盘碰撞的脆响混着此起彼伏的说笑,闷在层高很高的大厅里,嗡嗡地往耳朵里钻。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校服挤成一片,我跟着苏晚慢慢站到队尾,刻意往后站了半步,把大半身子藏在她侧后方。
脚底下那种虚浮的感觉还在。每一次重心切换,脚跟都在鞋里轻轻打滑,鞋跟和脚后跟之间空出一小段距离,走快一点,鞋子就会在地上蹭出轻浅的摩擦声。我只能放得更慢,落脚放轻,尽量不让这异样的动静太显眼。
苏晚侧过头,视线又落回我的脚上。她没有直接开口,只是眉头轻轻拢着,目光在鞋面和我的脚踝之间来回扫了两次。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轮到我们的时候,她照常点了两份简单的饭菜,端着餐盘找了个靠边角、人少一点的位置坐下。这里离主过道远,经过的人会少很多。
我把餐盘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膝盖往桌子底下收。宽大的裤腿堆在鞋面上,几乎盖住大半鞋面,可只要我稍微一动,空荡的轮廓还是会露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苏晚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动饭菜,声音压得很低,“衣服勉强还能用腰带凑一凑,鞋子不一样,总不能一直穿这么大的。”
我捏着筷子尖,轻轻戳了戳米饭的边缘。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只是一想到要去店里挑新鞋,站在店员面前报尺码,心里就发沉。从前的码数早就不合适,我甚至说不清现在自己该穿多大。
“还没想好。”
“总不能一直这样。”苏晚抬眼看向我,语气认真,“走路都不稳,万一什么时候崴到脚。”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清甜的气息随着体温慢慢飘出来。食堂里饭菜的油气很重,大部分味道都会被盖过去,可坐在近处的苏晚,一定能闻到。她没有提味道的事,只是安安静静陪着我吃饭,偶尔夹一筷子青菜放到我餐盘里。
邻桌坐着几个同班女生,隔了两张桌子,说话的声音控制得刚好,能飘到这边。
“你们看,他坐下的时候,鞋子还是滑的。”
“我刚才仔细比对了,真的矮了不少,之前排队他跟我差不多,现在差小半个头。”
“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家里不带去看看吗?”
几句闲谈慢悠悠飘过来,落在耳朵里。我夹菜的动作没有停,手腕平稳,没有一点停顿。苏晚的筷子猛地顿了一下,侧脸绷住,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那边的人立刻收了声,装作互相递纸巾。
一顿饭吃得不算久。放下餐盘起身的时候,我下意识扶了一下桌边,防止脚步踩空。鞋子又往后滑了一点,脚趾下意识抓紧鞋底,才能稳住重心。
苏晚看在眼里,没再多说,只是跟我一起把餐盘送到回收处,顺着人流往外走。正午的阳光晒在头顶,温度升上来,身上的香气也跟着清晰几分。路上碰到几个男生结伴往球场走,经过我们的时候,脚步不约而同慢了半拍,视线在我身上扫一圈,才继续往前。
回到教室,离下午上课还有一点时间。不少人趴在桌上午休,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柔和地暗下来。我坐回位置,把脚往课桌里面收,脚尖抵着桌腿内侧,勉强固定住滑动的鞋子。
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骨骼里面熟悉的拉扯感慢慢漫上来。这次没有很重的酸胀,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收拢,从脚掌开始,顺着小腿往上蔓延。我闭着眼,指尖放在腿上,静静感受那种细微的变化,没有动。
视野边缘微光一闪。
【静息状态,足部骨骼微调收缩。】
淡色的字一闪而逝。
我睁开眼,低头看向桌下。隔着一层布料,看不出明显差别,但脚掌本身的感觉骗不了人,刚才抵着桌腿的位置,好像又空出一点。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满推导步骤,粉笔灰随着抬手的动作簌簌往下落。我拿出草稿纸跟着演算,笔尖在纸上划出线条,注意力大半放在题目上,剩下一小部分,用来控制自己的姿态。肩膀不要塌得太明显,脊背不要无意识缩起来,呼吸放平缓,不让体温升得太快。
可香气不受控制。只要身体持续发热,它就会慢慢渗出来。坐在斜前方的女生好几次悄悄回头,假装捡笔,目光掠过我这边,鼻尖轻轻动一动,再转回去。
一节课下来,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式子,周围落在我身上的视线也没有断过。
下课铃一响,老师刚走出教室,后排那几个男生就凑到一块,声音不避讳。
“我刚才看他站着交作业,鞋子都快掉了。”
“会不会是得了什么消耗很快的病?”
“病也不会连脚都变小吧,从没听过这种。”
苏晚攥着笔的手紧了紧,她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越说越离谱了。”
“随他们说。”我把草稿纸叠好,放进课本里。
“可是这样下去……”她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轻轻叹了口气,“放学之后,要不要一起去商圈那边看看鞋?不用逛很久,挑一双合脚的就行。”
我愣了愣,抬眼看向她。
“我陪你,人多的地方我帮你挡着点。”苏晚的眼神很认真,“总不能一直勉强自己。”
我沉默片刻,慢慢点了下头。
剩下两节课过得很慢。我尽量减少起身走动,需要上台的时候,每一步都格外小心,脚趾紧紧扣住鞋底,防止鞋子滑脱。教室里的目光如影随形,不管我低头写字,还是抬头听讲课,总有视线时不时落过来,落在我的肩膀、手腕,或是露在裤脚外面的鞋尖。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一点。苏晚早早把东西收好,在一旁等着我,等我把书本都塞进包,她率先起身,跟我一起走出教室。
楼道里挤满放学的学生,喧闹声一层叠一层。我们并排往下走,她刻意走在靠外侧的一边,把我护在里面,隔开迎面过来的人群。有人经过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身上,苏晚就不动声色往我这边靠一点。
走出校门,没有直接往岔路口分开,而是沿着主路,往商圈的方向走。傍晚的风舒服,不晒,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招牌。路上学生慢慢变少,陌生路人多起来,那些探究的目光少了很多,空气稍微松快一点。
走到一家运动门店门口,玻璃橱窗亮堂堂的,里面摆着一排排鞋子。苏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
“就这家吧,款式简单,不容易显眼。”
我站在门口,顿了几秒,跟着她走进去。店里空调温度偏低,凉意裹上来,身上的香气淡下去不少。店员迎上来,笑着问我们想要看什么。苏晚侧过头看我,示意我开口。
我嘴唇动了动,报出一个比之前小很多的码数。报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店员点点头,转身去货架里面翻找。苏晚站在我旁边,离得不远,低声跟我说:“先试,不合适再调。”
很快店员拿过来一双素色的跑鞋,鞋型简洁。我走到试鞋凳那里坐下,弯腰把脚上旧鞋脱下来。脚掌落在冰凉地板上的时候,我下意识蜷了蜷脚趾。
新鞋套上去,脚趾往前顶,后跟刚好贴住鞋帮,不再有空落落的空隙。我踩了踩地面,来回轻轻晃了晃脚踝,贴合,稳当,不会再打滑。
我站起身走两步,脚步踏实,不用再刻意抓着鞋底维持平衡。
苏晚盯着我的脚看了一会儿,轻轻点头:“这个刚好。”
店员在一旁笑着搭话:“看着挺合适的,就是感觉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好多,看着比同龄人单薄不少。”
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鞋面。苏晚替我应了一句,说最近休息不太好。
结账的时候,袋子递到我手里,不算重。走出门店,天色已经沉下来,街边路灯全部亮起。
“这下走路不用一直提心吊胆了。”苏晚看着我,语气放松了一点。
我拎着鞋袋,指尖捏着袋口。新鞋子解决了眼下的麻烦,可这只是很小一件事。衣服依旧宽大,身形还在慢慢变,那些藏不住的变化,不会因为一双合脚的鞋子停下来。
我们慢慢往回走,走到往常分开的岔路口。
“我就送到这里了。”苏晚停下脚步,“路上小心一点。到家发个消息。”
“嗯。”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一句:“如果还有别的东西不合身,跟我说,不用自己硬扛。”
我轻轻应了一声,跟她道别,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
手里拎着装新鞋的袋子,脚上还穿着原来那双旧鞋,依旧松垮打滑。晚风掀动宽大的校服下摆,裤管在小腿两侧轻轻扫过。路上行人零星,我走得不快,骨骼里那种持续不断的、温和的收拢感,依旧稳稳地缠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