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起落，一亮一灭，暖黄的光圈在台阶上滚过。我攥着鞋袋的手指微微收紧，塑料袋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登上公寓楼层，掏出钥匙对准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应声开了。侧身进去，反手带上房门，隔绝外面街道上零星的车流声响。
我把书包搁在靠墙的椅子上，鞋袋放在旁边，没有急着拆开。先走到窗边，把推拉窗拉开一条缝隙，晚风钻进来，拂过发烫的脖颈，身上萦绕的清甜气息散出去一部分。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人声。我站在原地缓了片刻，白天一路上被注视、被议论积攒下来的紧绷，一点点往下卸。骨骼深处熟悉的酸胀感慢慢浮上来，比白天在学校的时候更明显，顺着小腿蔓延到脚踝。
我弯腰，解开旧鞋的鞋带，把脚抽出来。旧鞋一脱离脚掌，脚跟那处长期悬空磨出来的浅浅红印露出来，指尖轻轻碰上去，带着一点钝钝的疼。
我拆开袋子，取出那双新跑鞋。鞋面面料柔软，鞋型利落，没有花哨的装饰。我扶着桌沿，把左脚伸进去，后跟稳稳卡到位，再把右脚也套上。系鞋带的时候，指尖慢慢拉紧，调整松紧，不勒脚背，也不会松垮。
站直身子，来回走了几步。脚掌稳稳贴在鞋底，每一次落脚都扎实，不用再刻意蜷紧脚趾去抓鞋底，重心稳稳落在双脚。
我走到落地镜前面。
灯光铺开，镜里的人影裹在宽大校服里，唯独脚上这双鞋，大小刚好，和空荡荡的裤腿形成突兀的对比。裤脚垂下来，盖住一部分鞋帮，却盖不住贴合的轮廓。我抬起脚，轻轻踮了踮，镜中人跟着微微向上，肩线窄软，腰线被布艺腰带收出柔和的弧度，袖口垂落，盖过大半截手腕。
视野边缘微光一闪。
【足部骨骼收缩进度暂缓，当前形态临时稳定。】
字迹转瞬消失。
我低头看着鞋面，目光顺着裤管往上移，掠过松垮的校服长裤，垮下来的外套肩线。鞋子的问题解决了，可身上这套校服，还是和现在的我格格不入。
我抬手，把外套拉链往下拉开一点，抬手扯了扯领口。布料滑过锁骨，微凉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光是鞋子合适没有用，上衣和裤子，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宽大。只是校服没办法随便更换，这是绕不开的麻烦。
在镜子前站了一阵，我弯腰，重新把鞋带松开来，脱下新鞋，小心放回鞋盒，盖上盖子。明天再穿去学校。今晚依旧穿旧鞋，只是不用再勉强自己长时间穿着它到处走动。
我走到床边坐下，后背靠住床头板，双腿伸直摊开。不用再维持白天那种端正克制的站姿坐姿，肩膀自然往下落，整个人缩出一点柔软的弧度。
指尖搭在膝盖上，静静感受身体里面缓慢流动的变化。不是剧烈的疼痛，是一种持续、缓慢的收拢，像是泥土慢慢把石块裹住，悄无声息，不受控制。体表的香气在密闭的房间里慢慢聚起来，淡淡的，萦绕在四周。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苏晚傍晚分开前发来的消息，只有简单一句，问我有没有平安到家。指尖点了两下，回了一个嗯，没有再多说别的。
消息发送出去，我把手机放在枕边，没有继续翻看。
夜里的时间过得很慢。我起身简单冲了澡，温热的水流淌过皮肤，洗完之后裹上浴巾站在镜子前。水汽蒙在镜面一层，我抬手擦出一块干净的区域，看清里面的轮廓。
手臂更细了，腰线收得更明显，胯骨的线条悄悄柔和下去。从前硬朗的地方，一点点被磨去棱角。
躺回床上的时候，薄被盖到腰腹。闭上眼睛，没有很快睡着，耳边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每一次呼吸，胸腔起伏都很轻，不再是从前那种开阔有力的幅度。
天光再亮起来的时候，我醒得很早。
窗外天色是浅淡的青白色，还没有完全透出朝阳。我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四肢舒展的时候，能感觉到骨骼轻轻的拉扯。下床，走到鞋盒旁边，拿出那双新跑鞋。
换上校服，系好腰带，弯腰把新鞋穿上，仔细系好鞋带。踩在地板上，踏实的感觉从脚底传上来。
收拾书包出门，锁上门下楼。清晨的风凉，路上已经有早起上学的学生。我放慢步子，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脚步平稳，不用再时时提防鞋子滑脱。
到教学楼，上楼进教室的时候，苏晚已经坐在位置上。她听见脚步声，抬眼扫过来，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我的脚上，目光顿了顿，眼底松了一点。
“穿上了？”她压着声音问。
我轻轻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早读很快开始，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读书声。我翻开课本跟着读，气息放轻，清甜的香气随着体温慢慢漫开。坐在附近的人，依旧会不动声色地往这边瞟，视线扫过我的肩膀，扫过袖口，最后落在脚上。
有人认出这双新鞋，课间的时候，几个男生凑在一块，目光时不时飘过来。
“换鞋了啊。”其中一个小声开口，声音刚好能传到这边，“看着尺码小了不少。”
“之前那双明显大很多，现在这个倒是刚好。”
“可衣服还是大得离谱。”
议论断断续续，没有停下。苏晚握着笔，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开口搭话，只是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我低头在练习册上勾画，笔尖不停。
一上午的课按部就班过去。课间我很少起身，大多时候就坐在位置上，偶尔需要去打水，就慢慢起身，步子放稳。新鞋给了一点安心，可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没有因为一双合脚的鞋子变少。
中午下课，跟着人流往食堂走。走在过道里，身旁擦肩而过的同学，视线落在我身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疑惑。
我们照旧选了靠边的位置坐下。餐盘摆上桌，苏晚夹了一筷子菜，忽然低声开口。
“校服要不要想想办法？一直这么垮着，太扎眼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改校服是一件麻烦事，拿到外面裁缝店收腰收肩，改动痕迹一眼就能看出来。学校本身对校服样式管得严，一旦被老师发现改动，免不了要问话。我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短短一段时间，整套校服都宽到没法穿。
“不知道怎么弄。”
苏晚沉默几秒。
“我家里有针线，要是你愿意，周末可以拿到我那里，我试着稍微收一点，不会改得很明显。”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我抬眼看向她。阳光从食堂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她不知道这一切背后的缘由，只是单纯看着我一天天变得单薄，看着宽大的校服衬得我越来越奇怪，想帮我分担一点难处。
我盯着餐盘里的米饭，很久，慢慢点了一下头。
风从食堂的通风口吹进来，掠过桌沿，身上淡淡的香气跟着散开一点。远处依旧有细碎的目光飘过来，落在我们这一桌。
我放下筷子，安静地继续吃饭。
变化不会停下，鞋子、衣服，之后还会有更多东西，慢慢不再适配现在的我。苏晚伸出的手能帮我遮住一部分破绽，却拦不住身体里面持续发生的改变。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桌面铺出了一块长长的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