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课间的铃声落下，走廊里瞬间炸开一片嘈杂。成群的学生从各个教室涌出来，追逐的脚步声、打闹的喊声混在一起，顺着敞开的窗户灌进室内。班主任站在教室后门，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我这边，轻轻抬了抬下巴。
我合上摊开的练习册，把笔夹进书页之间，慢慢站起身。腰带紧紧扣在腰上，布料被收束着，稍微一动，后腰就传来持续的闷胀。苏晚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捏住笔杆，视线跟着我，一直送到过道口。我和她对视一瞬，没有停留，转身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
走廊上人来人往，不少同班的同学看见我们，说笑的声音悄悄压低，目光一路跟在背后。我贴着墙根走，刻意把步幅放小，骨骼深处那股熟悉的、缓慢收拢的酸胀感一阵一阵漫上来，从腰腹延伸到小腿，踩在地砖上的时候，脚下总带着一点轻飘飘的不稳。清晨凉风吹出来压下去的香气，随着走动带来的体温回升，又一点点从衣料缝隙里渗出来，淡，却没法彻底消掉。
德育处在楼层尽头，门虚掩着。班主任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应答，她推开门，侧身示意我先进去。房间不大，两台老旧空调挂在墙面，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灰尘味，冷冷扫在皮肤上。靠窗的位置并排摆着两张办公桌，两位德育处的老师已经等着，桌上摊着几份登记台账，还有那张我始终没有填上内容的紧急联系人表格，折痕层层叠叠，在白纸上面印得很深。
“坐吧。”年纪稍长的那位老师抬了抬下颌，目光稳稳落在我脸上。
我拉开椅子坐下，腰背保持平直，双手放在大腿上，指尖贴住校服裤子的面料，指腹感受布料粗糙的纹理。班主任走到一旁，靠在桌边站着，没有开口，安静等着我回话。
“你班主任已经跟我们反馈好几次了。”靠窗的老师拿起那张表格，两根手指捏着纸边，轻轻晃了晃，“档案登记的家长号码，连续几天拨打都是空号，让你补充紧急联系人，你一直交空白的表。我们今天不是来随便问问，是要核实清楚你的情况。”
“我爸妈去外省干活了。”我声音不高，语速匀速，视线落在桌面一道浅浅的划痕上，没有主动迎上他的目光，“走之前换了手机号，还没来得及给我。”
“换号码，总会想办法跟自己孩子联系。”另一边年轻一点的老师往前微微倾身，手肘抵着桌面，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疑虑，“这么长时间一点消息都没有，合理吗？是联系不上，还是根本没有人能联系？”
问话砸下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只剩下空调外机微弱的嗡鸣。密闭狭小的空间里，体表散出的清甜气息慢慢流动开来，我屏住一点呼吸，肩膀维持不动。
“平时大多是我一个人住。”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空气静了下来。
班主任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她之前只是隐约猜到事情不对劲，却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样子。她看向我，眉头缓缓拢起。
“只有你一个？”年长的老师追问，“没有爷爷奶奶、舅舅阿姨这类亲戚，定期过来照看你？”
我舌尖抵了抵内侧牙床，没有顺着他的话承认自己一无所有，也没有直接否认。一旦说出没有任何亲人，按照学校的规定，流程会直接走到社区和民政上门核查，只要有人踏进我住的公寓，一切伪装都会被撕碎。身体持续的变化、藏不住的香气，所有秘密都会暴露在阳光下。
“他们各自都有事情要忙。”我避开这个问题，依旧维持之前的说辞，“我爸妈说，忙完手上的活，很快就会回来。”
“孩子，这不是一句等一等就能解决的事。”年轻老师拿起笔，翻开手边的登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未成年人单独独居，本身就不符合管理要求。如果确认没有监护人监护，学校必须上报街道民政部门介入处理。”
民政两个字落进耳朵，后颈倏地泛起一层凉意。我放在腿上的手悄悄收拢，指甲轻轻抵进掌心，一点细碎的痛感漫开，勉强稳住心神。
“我可以管好我自己，按时上学，按时回家，不会出意外。”
“能不能自理，不是你单方面说了算。”年长老师把表格放平，在本子上记下几行字，“我们先把这个情况登记在册，标记为重点关注对象。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会持续跟进你的状态。一旦发现你身体或者生活上出现问题，该走的流程，我们必须走。”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一旁的班主任。
“后续班里多留意他的状态，有异常第一时间反馈。”
班主任轻轻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
“你先回教室上课。记住，身体不舒服，不管什么时候，一定要来找老师。”
我应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一道细细的声响。转身走出德育处，门外的风迎面扑过来，把萦绕在周身的甜香吹散大半。沿着走廊往回走，酸胀感还在骨头里持续翻涌，每走几步，重心就不自觉轻轻晃一下，我只能悄悄放慢速度，借着扶墙的动作稳住身形。
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苏晚。她没有跟着大家出去排队做操，一个人留在座位，一直朝着走廊的方向张望，看见我的身影，她立刻坐直，目光紧紧跟着我。
我跨过门槛回到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里面怎么样？”苏晚的嘴唇贴得很近，用气音问，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周围的喧闹里。
“我说我一个人住。”
苏晚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收紧。
“他们有没有说要上门？”
“暂时没有，只是登记了，说会盯着我。”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悄悄碰了碰我的手背，很快又收了回去。
做操的队伍陆续从操场回来，喧闹重新填满整间教室。上课铃声紧跟着响起，任课老师抱着教案走上讲台。我翻开课本，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老师那句跟进核查。拖延的余地已经越来越窄，原先用来搪塞的借口，正在一点点失去作用。
视野边缘微光一闪。
【暴露风险持续抬升，学校重点标记，后续问询频次增加。】
光痕转瞬隐去。
我握住笔，笔尖抵在草稿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