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来的时候,茶几上那张表格还摊着。
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底座,膝盖屈起。指尖沿着打印出来的横线来回划,纸面上的油墨微微发涩。手机搁在一旁,屏幕暗着,通讯录翻到底,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号码。
窗缝钻进来一点晚风,掀动纸角轻轻翘起来。身上的香气在安静的客厅里慢慢铺开来,不用凑近,抬手就能闻到。骨头里的酸胀断断续续缠上来,我把下巴抵在膝盖,安静坐了很久。
没有可以填上去的人。编造号码一核实就会露馅,苏晚更不能牵扯进来。
我伸手,把表格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茶几抽屉最里面,压在几本闲置的笔记本底下。合上抽屉,木板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起身去洗漱,热水淋在皮肤上,暖意顺着毛孔往里面钻。香气变得更清晰,混在蒸腾的水汽里。我抬手抹掉镜子上的白雾,看着镜中人。眉骨的棱角淡了,下颌线条圆软,抬手挽起袖子,胳膊细得很明显。
关掉花洒,扯过毛巾慢慢擦。毛巾蹭过脖颈,布料吸走水汽。我换上宽松的居家短袖,躺到床上。
视野边缘微光一闪。
【形变持续进行,暴露风险等级上升。】
光亮一闪即逝。
我侧过身,盯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线,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脑袋沉沉的。坐起身,胳膊撑住床垫,起身那一下,腿软了一瞬。我扶着床沿稳住,缓了几秒才站直。
套校服的时候,裤腰松得更厉害。我往里面扯了扯,之前藏在内侧的缝线已经快要兜不住。只能把腰带再收紧一格,扣头卡紧,布料在腰上挤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背上书包出门,清晨的风凉,压得住气味。到校门口,人流往里涌,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走过。我低着头,步子放稳,跟着队伍走进教学楼。
踏进教室,喧闹声稍稍停顿。几道视线立刻落过来,扫过我的身形,又若无其事移开。我走到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苏晚已经到了,正在整理课本。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我腰间,看见收紧的腰带扣,眼睫动了动。
“昨晚想好没有?”她用气音问。
我轻轻摇头,拿出课本摊开。
早读的读书声很快填满教室。我跟着低声念,刻意收着呼吸,不敢让体温升太快。身侧隔一排的女生频频侧转脑袋,鼻尖微动,好几次看向我这边。
早读结束,课间一下子嘈杂起来。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说话压得很低,余光时不时往这边飘。我没有抬头,指尖捏着笔,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画短线。
没过多久,班主任从门口走进来,目光直接落到我身上。
“表格带来了吗?”
周围的说话声瞬间淡下去。所有人都悄悄往这边看。
我放在桌下的手攥紧,抬眼看向她。
“还没有。”
班主任走到桌边,站定。
“昨天跟你说得很清楚,放学之前必须交。不是跟你商量。”
“我找不到合适的人填。”
“不可能。”她声音沉了一点,“你好好想想,亲戚、之前照顾过你的长辈都可以。今天我一定要拿到这张表。”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讲台。
苏晚的胳膊悄悄往我这边靠了靠,嘴唇贴得很近,气息压得很轻。
“她这次不肯松口了。”
我垂着眼,笔尖在纸上戳出小小的黑点。
一上午的课,我一直记着那句话。每一次起身去打水、去走廊,都能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腰骨里时不时泛起拉扯的酸感,步子稍快一点,重心就发飘。
午休,教室里大半人趴下休息,吊扇慢悠悠转着。我没有趴桌,靠着椅背坐着,视线落在窗外操场。阳光晒在跑道上,泛着白亮的光。
苏晚侧过脸,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实在不行,我和我爸妈说说?就说你是我朋友,临时填上去应付一下。”
我猛地转头看她。
“他们不一定会同意,而且一旦老师打电话过去,一问细节,很容易出问题。”
“可你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盯着她,慢慢摇了摇头。不能把她卷进来。一旦谎言败露,苏晚也要跟着受牵连。
“再拖一拖。”
“拖到什么时候?”
我答不上来,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面跑动的学生。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我把手伸进书包夹层,指尖摸到那个折好的纸块,硬邦邦的。
距离放学越来越近。
下课铃响,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桌椅推拉的声音此起彼伏。班主任站在讲台旁,没有走,目光一直锁着我这边。
周围的人陆续背起书包离开,不少人出门前,都回头望一眼。
苏晚收拾得很慢,留在座位上等我。
班主任朝我走过来。
“表格。”
我从书包里拿出折好的纸,放在桌面上,没有展开。
“还是空的。”
她盯着那张折起的纸,脸色沉下来。
“我给了你一天时间。”
“我没有可以填的紧急联系人。”
“这种说辞我不能接受。”她伸手拿起那张纸,指尖捏着纸边,“今天不交,明天直接去德育处说明情况。”
她攥着表格,转身离开。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苏晚。
苏晚的书包搭在臂弯,走到我身侧。
“这下麻烦大了。”
我慢慢把书本拢进书包,拉链拉上。
“我知道。”
我们一起走出教学楼,天色已经偏暗。晚风刮过来,卷起路边的落叶。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到岔路口,苏晚停下。
“德育处那边会问得更严,他们说不定会直接联系户籍那边。”
“嗯。”
“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我看着她,顿了顿。
“还没有。”
她抿了抿唇。
“不管怎么样,明天有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点头,和她分开。
独自走回家,路上行人不多。裤管随着步子轻轻晃,腰上的腰带勒得久了,一圈皮肤发闷发酸。骨骼的拉扯感持续不断,每走一段路,就要悄悄放慢脚步缓一下。
刷卡上楼,开门进屋。
门关上的瞬间,紧绷的那股劲儿松下来一点。我把书包扔在沙发,走到落地镜前。
顶灯亮起来,镜面里的人影比前几日看着更小一点。袖口空落落的,手腕细得明显。清甜的香气在密闭的房间里慢慢散开,比昨天更浓。
视野边缘微光一闪。
【触发新风险节点:德育处介入,核查范围扩大。】
光影转瞬消失。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下往来零星的车灯。
转学的念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只是距离准备妥当,还差很远。
我靠着冰凉的窗框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