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这是师妹用云梦峰外围的灵茶花酿的。”她将茶壶放在石桌上,“师兄尝尝。”
君无邪倒了一杯,茶香清雅,入口微甜。
“不错。”他点头,坐。
陈星柔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兄,师妹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师兄为什么愿意指点我?”陈星柔看着他,“我是林王宇的青梅竹马,师兄应该知道。你不怕我替林王宇从你这里套取资源?”
君无邪放下茶杯,看着她。陈星柔的表情很认真,没有试探,也没有算计。她确实在困惑。
“因为你说实话。”君无邪道,“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问你是不是替林王宇求药,你没有否认,也没有编故事。后来你送信来,也坦白是林王宇写的。一个肯说真话的人,值得给个机会。”
陈星柔低头看着茶杯,沉默了很久。
“师兄知道林王宇的经脉是怎么受损的吗?”她忽然问。
君无邪摇头:“既然他选择突破,肯定是做足了准备,突然间出问题,不是人为就是天祸。”
“是罗莱。”陈星柔攥紧茶杯,“罗莱喜欢我,嫉妒林王宇和我的关系,所以在元灵丹上动了手脚。但林王宇到现在都不知道是罗莱害的,他一直以为是丹药本身的问题。”
君无邪微微眯眼:“他没怀疑过?”
“林王宇很单纯。”陈星柔苦笑,“他从小在没落家族长大,心思都花在修炼上,对人心险恶知道得太少。罗莱表面上和他称兄道弟,他从未怀疑过。”
君无邪看着陈星柔的表情,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拼命帮林王宇。
“你替他找药,也是因为愧疚。”他轻声道。
陈星柔手一颤,茶水溅出几滴。
“师兄说什么……”
“罗莱是因为你才对林王宇下手的。”君无邪语气平静,“你心里清楚这一点。所以你帮林王宇,不只是青梅情分,还有愧疚。”
陈星柔低下头,良久没有说话。
“是。”她最终承认,“林王宇是因为我才被害的。我欠他的。”
君无邪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没有说安慰的话。他只是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喝茶。”他说。
陈星柔抬头看他,眼眶微红。
“师兄不觉得我虚伪吗?一边说欠林王宇的,一边又跑来云梦峰攀附师兄。”
君无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帮他,是因为愧疚。你来云梦峰,是因为你想变强。这两件事,不矛盾。”
陈星柔怔怔地看着他。
“人活着,总得为自己打算。”君无邪放下茶杯,“只要不害人,为自己打算没什么不对。你帮林王宇是真心,想变强也是真心。两样都是真的,不冲突。”
陈星柔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一滴泪落在茶杯里。她慌忙低头擦掉,起身行礼:“师妹失态了,告退。”
君无邪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说了一句:“下次来,带点灵茶叶。你酿的茶不错。”
陈星柔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
门关上后,君无邪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个陈星柔,比他预想的更复杂。她对林王宇有真感情,有愧疚,但也有自己的野心和欲望。她不是纯粹的绿茶,也不是纯粹的痴情女。她只是一个在修仙界底层挣扎的普通女子,想活下去,想变强,也想对得起自己在乎的人。
君无邪睁开眼,瞥向远处。这样的人,用好了,比任何丹药都管用。
当晚,君无邪修炼结束后,走出寝殿透气。
月色极好,天池水面如镜,倒映着漫天星辰。他沿着回廊散步,走到云梦宫前的观星台时,发现沐仙凝独自坐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裙,头发散落在肩头,没有束髻。月光洒在她身上,整个人清冷出尘,像是一幅水墨画。她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只玉杯,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出现。
“师尊。”君无邪走过去。
沐仙凝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君无邪在她身侧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修炼累了?”她问。
“还好。”君无邪接过她递来的酒杯,“师尊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
沐仙凝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山脉上:“为师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入云梦峰,快三个月了。”她顿了顿,“为师指点过不少弟子,但像你这样的,头一回见。”
君无邪微微挑眉:“弟子哪里特别?”
沐仙凝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双眸子清冷又深邃:“你学得太快。快得让为师觉得,你不需要师尊。”
君无邪沉默了一息。他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沐仙凝在担心,担心他成长得太快,很快就不再需要她这个师尊。
“师尊错了。”他放下酒杯。
沐仙凝看着他。
“弟子学得快,是因为师尊教得好。”君无邪认真道,“但弟子需要师尊,不只是因为修炼。”
沐仙凝的目光微微闪动。
“弟子从入云梦峰第一天起,就觉得这里很好。”君无邪看着天池水面,“只有师徒二人,清净,自在。弟子以前在宫中时,身边人多,但真正能说话的人少。在云梦峰,弟子不用端着,师尊也不嫌弃弟子话多。”
沐仙凝轻哼了一声:“你话确实多。”
“师尊不也没赶弟子走?”君无邪笑了。
沐仙凝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气氛却并不尴尬。
“师尊。”君无邪忽然开口。
“嗯?”
“弟子有个问题,一直想问。”
“说。”
“师尊当年创《幻水诀》时,为什么选择水?”君无邪看着她,“水无常形,可化万物。师尊的性子,倒更像是冰——清冷,坚硬,不易接近。”
沐仙凝微微一顿,侧头看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外。
“你觉得为师像冰?”
“表面像。”君无邪坦然道,“但弟子觉得,师尊心里其实是一汪水。只是藏得深,不轻易让人看见。”
沐仙凝看了他很久,然后移开视线。她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慢慢摩挲着杯沿。
“为师曾在极北之地游历。”她的声音很轻,“那里有一片玄冰之海。”
君无邪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那片海,方圆千里,冰面如镜,光滑得没有一丝裂痕。但冰层之下,是万丈深渊。海底有火山,有暗流,有不知名的巨兽在黑暗中游弋。冰面之上,终年刮着能割裂肌肤的罡风,风声像是万鬼哭嚎,听得久了,人会发疯,迷乱。
“为师初到那里时,以为不过是一处绝地。但很快发现,那片冰海每隔七日会‘呼吸’一次。”
“呼吸?”
“为师在那片冰海旁坐了三年。”沐仙凝继续道,“起初,为师只是想参悟水的形态。水可为冰,可为汽,可为流。但后来发现,水的本质不在形态,而在‘变’。”
“变?”
“冰是水的极静,流是水的极动。但冰中藏着流动的暗涌,流中藏着冻结的可能。至静之中有至动,至动之中有至静。”她看向君无邪,“这便是《幻水诀》的核心——水无常形,因势而变。
“你说为师像冰。”沐仙凝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或许你说得对。但冰也是水。只是冷了太久,忘了怎么化。”
她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君无邪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沐仙凝,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真实。
师尊。他轻声道,“弟子帮师尊记着。师尊是水,不是冰。”
沐仙凝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油嘴滑舌。”她说,但语气中没有恼意。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月上中天。沐仙凝起身,准备回宫。
师尊。君无邪叫住她。
“还有事?”
“今晚的酒,别有风味。”
沐仙凝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下次想喝,自己来观星台。”她说完便走,白色裙裾消失在回廊尽头。
君无邪坐在原处,看着那只她用过的玉杯,杯中还有半口残酒。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