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刺眼啊。
我们的主角同学举起了手,只透过指尖缝隙窥看外面的世界。
今天天气很好,风和日丽,他的父母说过他就是在这样的一天出生。
如今他又在这样的一天取得了足够高的成就,攻读学位,论文发刊,而现在的他还只有十九岁,足以称得上是未来无限。
“如果在这个时候用一把刀刺穿我的心脏,我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吧?”
但他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细细想来,好像也没有不这么做的理由。
他从来就是活在父母的命令、活在师长的指导之下,从未有任何一刻作为自己而活。
他知道自己的一生不过是他人为了仿造出某种成功而限定出来的,每一条道路都有人早早地替他做好了选择。
这是一场注定由他人取得胜利的游戏,所以他不会试图去拥有希望,也不会落入绝望。
但他也很依赖这种感觉,无论曾有过任何情绪,什么痛苦、悲伤、喜悦,都可以将这一切归结于此。
就像吃下一片成瘾药物那般,他的身体因此而损坏,他的精神因此而喜悦。
所以他当然不会憎恨那片药物,那些命令,那些指导。
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举起了自己的手枪。
他死了,仰倒在那片草地上,眼睛逐渐涣散。
阳光很刺眼啊。
然后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
意识坠入黑暗,而后被无限拉长。
他仿佛能看见他的“自我”被一种就连光线都能扭曲的力量吸走。
然后是一阵温暖,自无边黑暗中的缝隙涌入。
在空无一物的地方上,一阵蕴藏在光线中的温暖包围了他,是太阳吗?
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风和日丽的那个午后,又在那片草地上睁开了眼睛。
他睁开了眼睛。
万籁俱寂,黑暗无光。
他发现自己站在爬满攀缘植物的大树旁边。
抬头仰望,如果天上真有太阳的话,阳光也会被郁结到无法划开的雾气与枝桠层叠的树冠所遮挡住。
不过至少还有足以分辨五米之内的事物的光线。
他尝试动弹着自己的手指,没有因手枪的后坐力而骨折,摸了摸太阳穴,也没有鲜血和弹孔。
河水潺潺,波光粼粼,他在不远处的平缓河流前弯下腰杆。
其中倒映出来的脸,五官圆滑如水消砂磨,仿佛是某位工匠用毕生制成的工艺品,些许瑕疵不被允许出现。
长发随着重力垂落,浓郁的黑反射着清澈的光,似乎是用某种上好的玉石以油墨浸染制成。
“我还活着。”
思绪的潮水重新浸润了脑海,也可能是某种烧红的金属留在皮肤上的烙痕,那种久久不散的刺痛提醒了他。
自杀上不了天堂,所以这里不是天堂,但这里也不是地狱,因为他还活着。
这颗星球是兰法洛恒星系的第八行星,安雅,而他现在位于安雅东半球的弗格斯密林。
而他现在成为了拥有魔女名号的少女,可惜周围没有石头碎屑,不然可以说自己是从石头里面蹦出来的。
“魔女……”
这一名词在他过往的记忆当中往往意味着两个概念,一是西方国家的传统文化概念,其中最为著名的是《女巫之槌》。
二是现代解构过后的新兴文化概念,此类文化作品里的魔女大多摒弃了旧时代文化宣传中的负面形象,转而开始发扬其神秘学概念以及作为某种实力的代名词。
大概就是这样了吧,还有必要留在这里吗?
他扭过头看往一个方向,额头皱了起来,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因为对于除此之外的一无所知吗?有什么东西挑动了他的愿望,驱使着他要向着那里走。
那就向那里走吧。
他给自己下了命令,沿着河流前行,静静听着环绕在自己身侧的这段旋律。
踏过草坪,越过树根,那股发自心灵的回响仿佛牵起一条丝线,将他一点点拉了过去。
一滴鲜血孤独地漂浮在那里,其中倒映着被树冠与雾气遮掩的星空,能见到光线在其周围扭曲。
“以血灌养。”
他不知道这是谁的鲜血,也不知道这滴鲜血为何会在这里,但能理解那股回响的含义。
“吃下去吧,你是我的孩子,这就是你应该为家人做的事情。”
“不必疑问,只需去做。”
那就这样去做吧。
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环绕在他的耳边,但他得到了命令,于是他一口吃下那滴鲜血。
然后。
是世界。
他站在世界中心,形体暂时消失,那片天空已不再被遮掩,他能够看到所有的星星。
他能够看到环绕在周围的一切,所有哭泣着与大笑着的魔女,所有炽烈的爱与恨,所有流淌下来的鲜血。
以及……所有生活在这片密林中的存在,无论它们是否微小亦或宏大。
随即这一切如冰消雪融般崩塌,完全消弭的那一刻,他的意识又一次陷入了黑暗。
他捂着脑袋向后倒退,那滴鲜血的主人,他的母亲为他留下了一个名字。
“安雅……安雅。”
像是要确认这个事实那般,她又念了一次这个名字。
没有姓氏,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名。
安雅睁开了眼睛,想要看看头顶的那片天空,可所能看见的只是一片阴影,树冠与雾气已经重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他死了,安雅确认了这个事实,看着曾名为自己的事物逐渐失去意义并没有让安雅多么喜悦。
因为他早就死了,这只不过是重新确认一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