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风也吹不散密林里的雾气,空气湿润到让人难以呼吸。
密林某片阴影汇聚之地,起初是一滴,两滴,然后是如河水般流淌的鲜血顺着虚空中的某个轨迹低落进少女的口腔。
随着最后一滴鲜血落下,少女从原本的跪坐姿态脱离,站起身来。
这是最后一次以血灌养。
安雅擦去嘴角的血渍,下意识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可这些并不足够,她现在依然无限地渴求这些鲜血,又会无限地感受到匮乏,难以填平欲望。
孩子会无限依赖母亲,但又不可能永远拥有母亲,便只能强迫自己从这一欲望和匮乏的循环走出,前往更复杂的规则与更广大的世界。
理解了这一欲望与匮乏的根源以后,安雅遵循自己的天性,静静向密林深处走去。
“不太对劲。”
安雅抽动鼻翼,沿着一股气味传来的方向看去。
在密林当中同时有着生命与死亡的气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并不代表一些让人本能厌恶的、不属于密林的东西可以在这里安然自若。
一头高大、危险的野兽正在翻探着尸体,它的身上同时有着光滑的鳞甲与苍白的几丁质甲壳,粘稠液体顺着长出下巴的獠牙落在地上。
腐肉、内脏与疯狂的气味四溢,让人不适,周围还有它的同类在巡视领地。
安雅的脚步渐缓,她思考着自己应该要怎样才能击败这几头怪物般的野兽。
似乎是本能的指引,安雅闭上了眼睛,收缩的意识与思想使得刻在记忆中的世界开始解离,现实物质原有的那种形体开始扭曲,成为了无数种。
一个存在所拥有的状态拥有无限种可能,生、死、破碎、成型,一切事物的锚点只在于作为旁观者的安雅。
这一刻,安雅觉得一切事物都不过手中泥土,可以随意塑造成型。
所以她伸出手,轻轻一捏。
那头正在饕餮飨食的野兽突然有一瞬静止,而后面部肌肉开始扭曲,长长嚎叫出一声以后,倒在地上。
黑色的鲜血自野兽口中流淌,那股引人不适的气味更浓烈了,但失去心脏支持的它也不过是一团有机质。
猛然察觉到同类死亡的野兽开始大吼,其中满含着警惕的味道。
“原来是这样吗……”
安雅想到了曾学过的一些东西,当一个事物被确认之时,它所处的状态就会被明确为一种,而非无数种。
“事实确认。”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刚才她就是用这只手确认了那头野兽的心脏被摧毁的事实。
“啊!”一声轻微的惊叫唤醒了安雅。
她很确信这道声音里面没有足够的反抗意识,也就是很有可能成为另外几头野兽的目标。
原本停滞的脚步再次开始挪动,隐蔽下来的身形也随之暴露在野兽的视野当中。
只是越过一根倒下的老树干时,她就能听见第二声惊叫以及看见准备扑击向倒在地上的人类的野兽。
安雅在空中就已经调整好身体姿态,落在一棵还算粗糙的大树,双腿尽可能地弯曲,接着蓄满力向下飞去。
她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一脚踢出,精准命中了那只野兽的肋部,咯嘣作响,这一击至少打断了三条与她手臂粗细相近的肋骨。
野兽在哀嚎声中摔倒,但此时的安雅没有足够的时间了结它。
另一头意图支援的野兽已经完成了腾跃动作,四指张开的利爪向她扫来。
安雅转动身躯将那头失去重心的野兽甩到它的同类面前,哀嚎着的野兽还未回过神来,就与自己的同类来了一个面对面,它们撞成一堆,团在一起怒吼。
那些倒在地上的人类仍定定地坐在那里,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
他们弱小到只能在死亡面前发出最后的哀嚎,安雅看着他们,突然有些怜悯。
也许她以前会只觉得他们可悲,但她现在却有了一种意识,他们弱小,而我强大,那就应当扶持着他们向前走,直到他们可以自主站立的那一天。
那两头野兽挣扎着站起身,安雅在它们的眼中看见了怨毒。
它们憎恨这个阻拦它们捕食并伤害它们的存在,也就是憎恨着她。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安雅冲向了被她砸断肋骨的野兽,那头野兽亦然,双方在即将接触的那一刻,安雅却做了一个变向。
她能从那头野兽的眼中望见人性化的错愕,看来此刻它的智商已经不足以支持它使用一些计谋。
但安雅不会心慈手软,一记上勾拳猛击轻而易举地凿穿野兽的下巴,在它的身体因为巨力而微微腾空的那一刻,又立刻在它的脑门接了一记下勾拳。
在下勾拳落在野兽脑门的那一刻,安雅能清晰听见从它的脖颈传出的脆响。
野兽的硕大身体砸在充斥着腐败落叶与蔓生植物的地上,力道之大,使得周围的大树都有了些许晃动。
还有一个。
安雅擦了擦手上的血,看向那只低头嘶吼的野兽。
明白它们之间只能活下来一个以后,野兽带着不可阻挡的声势奔袭而来。
它本想以自己的獠牙一击定胜负,结果突然觉得脑袋被轻轻一点,然后眼前的安雅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走了两步,困惑的野兽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抬头一望,踩在树枝上的安雅已将它眼中的所有光芒遮掩住。
“再见。”
安雅双脚一蹬,一手抱拳,以肩膀侧撞的姿势直直落在野兽的脊梁骨上。
又是一声脆响,吃不住力的野兽被落下的安雅直接砸趴在地上,安雅顺势一滚,从渐渐软下去的野兽背后离开。
野兽踉跄着起身,还想要唤醒自己那无往不利的四肢撕碎眼前这个敌人,可怎么也做不到了。
往日的迅捷与威猛已不在,但眼中那份肆虐的杀意仍然丝毫不减。
安雅掰断了野兽同类的獠牙,推进它的心脏,安雅没有虐生的习惯,既然战斗胜负已分,就不需要再多拖延。
上上下下地检查一遍自己的伤势以后,安雅走向那几个仍然保持呆立的人类。
没有成年的孩子在低低哭泣,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早就失了神,直到安雅走来才恢复神智。
“谢谢。”
“不用谢。”
安雅还想多说些,但突然有一股力量提起了她的后衣领,把她整个人提在半空中。
一道身影在虚空中幻化出来,浑身笼罩着足以掩盖星辉的模糊色彩,垂落至腰间的金色长发如波光粼粼。
身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双眼清澈见底,又能在其眼底见到象征七种大罪的魔力交相辉映。
魔女世界的领导者,全体魔女的至高导师,肩负罪孽之人的创造者。
摩西·兰法洛。
“这不是我的家人吗?”摩西笑吟吟看向安雅,指尖在安雅的脸上滑动。
她随口说出的一句话都满载着魔力,险些直接将安雅的意识再次拖入黑暗。
“家人……?”
安雅喃喃自语,本该承载着温暖的词语落在她耳中,却有一股怎么都抹不掉的寒意。
“对,家人,虚无魔女,安雅,我是你的家人。”
摩西的微笑更具有魔力,准备与安雅说几句的人类全都因此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