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西的剑术并不华美,甚至合理到毫无趣味。
就像她对于战争的理念那样,有些东西不需要遮遮掩掩,武器也不必承载过多的荣光,能够痛饮贼酋之血便可。
母亲很强。
安雅心想着早已被她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并紧盯着摩西的步伐,这诡谲变幻的步伐成为了她手中那简单而又致命的剑术的最好帮手。
一剑一步,摩西将整场战斗的节奏牢牢地把握在自己手中。
若安雅是一场棋局的排头兵,摩西就一定会是这场棋局的大旗手。
摩西虽然也在看着安雅,但那份精益求精的意志指向的人从来就不止是她的女儿,也包括她自己。
所以即便限制了自己的力量,她也不会有所松懈。
算上先前的一年,安雅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已有三年之久。
可安雅直到现在也无法判断自己与摩西的差距究竟是达到了什么样的地步,没有对双方实力的合理评估,胜算也就无从说起。
“不要走神,不要气馁。”摩西笑着说道,就好像已经看穿了安雅心中的想法。
“又怎么会呢,母亲,至少我明白自己的努力并非毫无成果。”
“那你会退缩吗?”
“不会。”安雅摇了摇头,正视摩西的双眼,“您曾说过,一味退缩只会助长敌人气焰。”
“对我来说,如果唯一的选择就是为自己而战,为想要达成的目标而战,那所谓的胜算也就无足轻重了。”
摩西笑而不语,与安雅的对话并没有影响到她的节奏,飞快、准确地刺出一剑,将安雅击退了好几个身位以后,持剑站定。
她偏过头,看向逐渐垂落至地平线的恒星,影子被拉出很长。
“曾经的我有个理想,让所有人生活在光芒之下,于是我竭力阻止黑夜降临。”
“可事情的发展总会超出我的预料,我本以为自己会永远站在山巅,可就连山峰本身也无法阻挡那种力量。”
今天的摩西一反常态,她的话变得很多,尽管只是在以某种比喻来形容自己的一生与那段岁月里发生的事情。
“而我的女儿,你做得很好,很好,哪怕那场降临在所有人头顶的漆黑夜晚会比我的生命还要漫长。”
“但你也一定会带着自己爱的人与爱着你的人一起挺过这场灾难。”
摩西抬头看向已然被宇宙的底色所浸染大半的天空,看向藏匿在帷幕背后的敌人。
即便以她的实力而言,那些敌人也比闪耀的星辰还要遥远,可那些永不断绝的恶意也比星辉还要刺眼。
“我这么做很自私,因为我起初对待你的态度并非是以一名母亲,而是魔女世界的领导者。”
“如果你以后坚持不下去了,就恨我吧,憎恶我这个无能的母亲便好。”
安雅没有错过摩西的任何话语,但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正如对自己的母亲知之甚少那般,她同样对母亲抗拒的那些东西知之甚少。
“女儿,一步一个脚印就好。”摩西收回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安雅身上,“一步一个脚印。”
尽管摩西在尽力掩盖那份心情,可身为她的女儿的安雅又怎么可能听不出摩西的想法。
母亲一词所代表的含义从来就不止是爱意和满足,也代表孩子必须面对的缺失。
孩子不可能永远占据母亲,所谓的成长,也就是去往更丰富的规则与更广大的世界,孩子会在那样的地方逐渐将名为自我的事物进行补完。
“明天我会为你安排好身份,送你离开我……我们的家乡。”
摩西看着沉默的女儿,突然有些心慌,就连四目相对这样的事情都不愿意做了。
她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合格的魔女世界领导者,这么多年以来,过得诚惶诚恐。
如今她也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心里涌现出的那种感觉却与诚惶诚恐大相径庭。
那是一种名为割舍的痛苦。
“我知道了。”安雅的话说得平平淡淡,但更让摩西心里不好受了。
“那就明天吧,我会送你出去。”
摩西下定决心,既然她们的分离已经是既定事实,那她也要将最后的时光紧握在手里。
因为必然的分离,本应温馨的谈话时间成为了悲伤的源泉。
安雅没有多说些什么,可抹不掉摩西心中的愧疚,外面的世界只会比她的训练更加严苛。
她默默地收拾了东西,也跟安雅一样变得沉默寡言了。
两个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做着这三年以来做过上千次的事情,切菜、煮饭、洗碗……
本应和谐优美的日常生活却因一个个不自觉地对视而中止那么一瞬间,又多增添一抹分离的忧伤。
往日里充斥着温馨气息的小屋,此刻却有些异常的冷漠。
“刚开始的时候,你可比现在冷漠得多。”
“现在嘛……无论曾有什么东西约束你,它都已经开始松动了。”
摩西翻着书,不紧不慢地说着,也偶尔偏过头去看自己那正在仰望星空的女儿。
她不知道安雅的视线到底在注视着什么,也无从得知自己所注视的星空与安雅所注视的星空是否有着不一样的色彩。
但她能切实地感受到自己的女儿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尽管……还很细微。
安雅的双手重叠,整个人放松地躺在草地上。
摩西向她诉说的语气从未变过,没有动听的感觉,始终都是那样的平平淡淡。
虽然对自己的母亲并没有更多的了解,但她能切实地感受到自己的母亲所经历过的那些事情绝不是这般平淡,必然是困难重重。
这个刚开始看着很不像母亲的母亲,其实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
“我想……那些束缚你的东西可能永远不会被打破,只是你看清了自己与那些东西本该有的距离。”
最后一点恒星光辉被黑夜彻底掩埋,这对母女一同注视着已然降临的黑夜,这会不会是灾厄将至的预示呢?
即便如此,她们也没有真正地移开自己的视线。
一夜无话。
……
弗格斯密林又一次迎来清晨。
天还只是蒙蒙亮的时候,安雅就在自己的床上睁开了眼睛。
她站在房间里的全身镜之前,换上摩西为她缝制的新衣,没有复杂花纹,但针脚和布料很扎实,冷风吹不透它。
整个人转了一圈,黑色长发在清晨微风中飘摇,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见底。
“看来我的手艺不错。”摩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安雅身后,笑着看向自己的女儿。
“母亲,早上好。”
安雅是个有礼数的孩子,发觉摩西来了以后,便俯身行礼。
“该走了。”
摩西低着头,依旧维持着自己最为标志性的笑容。
安雅愣了一下,便恢复到往常平静的姿态,也许是睡糊涂了,都忘了自己要离开的事实。
孩子不可能永远占据自己的母亲,这是她早就明白的事实。
“出发吧。”
许久以后,摩西挥动了手,强行打开了一条传送通道。
一点黑色在空中膨胀,纵贯整座房间,其内不断流露出时间与空间交织的力量,划出某种无形的轨迹。
眼中所见,光怪陆离,虚幻的光芒在其中飞舞飘摇。凝实的黑暗几乎这条通道占据完全。
时空的概念将近失去意义,在某一瞬间会有定格的永恒。
一个母亲,一个女儿,同时迈动脚步踏入通道,又在完全进入的那一刻,向着反方向前进。
她们的背影逐渐变得模糊,直到完全消失在这片光怪陆离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