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沉雾,天光薄淡。
深山深处藏着一方无人问津的小院,静得近乎死寂。
石阶光洁无尘,不见落叶,不见风霜,连檐角蛛网都常年洁净。院里草木永远青葱,无枯无荣,无春无秋。
人间沧海桑田,朝代更迭往复。
山下凡人生老病死,轮回辗转,江湖修士悟道飞升、归于尘土。
唯有这座山,这一方小院,院里的两个人,千万年如一日,停在时光之外,不老,不死,不入轮回。
逆天,且诡异。
石桌旁,关舒然垂眸煮茶。
她指尖轻捻茶釜,动作舒展温柔,眉目干净得像人间最安稳的春风。袅袅茶烟升起,缠绕在她温顺的眉眼间,抚平了深山万古的寒凉。
千年岁月,朝朝暮暮,她始终是这般模样。
无怅惘,无厌倦,无波澜。
旁人看不懂这份平静,唯有岁月知晓,这不是懵懂安然,是陪着心魔囚人,熬过万载风霜的通透与隐忍。
她是这死寂长生里,唯一的暖色,唯一的锚点。
院角廊下,白衣人影静立。
关樱落倚着廊柱,身形清瘦,一袭素白长衫落满山间薄霜。眉眼极冷,瞳底沉淀着万古化不开的寒凉与荒芜。
她刻意选了最远的位置。
远到足够疏离,远到可以静静看着那方温柔,却又不会轻易被暖意触碰。
可即便隔着整座庭院,她的指尖依旧在细微、克制地轻颤。
不是畏寒。
是神魂深处蛰伏千年的东西,醒了。
那一缕从石桌漫来的温软气息,轻轻拂过她的神魂,便引得藏在骨血里的心魔,开始贪婪躁动。
千万年来,日日如此。
她太清楚后果。
只要贪恋半分温柔,只要靠近半寸,心魔便会顺着这份爱意疯狂滋长,啃噬她的神智,蚕食她的理智。
世人穷尽一生追逐长生、仙果、万古不灭。
可关樱落的长生,从来不是恩赐。
是罚。
是一场无人可解、岁岁往复的酷刑。
罚她万世不死,清醒度日,日日看着自己唯一的挚爱。
罚她日日与心魔对峙,时时刻刻恐惧——终有一日,她会亲手毁掉这世间仅存的温柔。
她抬眼,目光落向那个煮茶的人。
眼底是极致的贪恋,是刻入骨髓的偏执,更是深入骨髓的惶恐。
庭院草木岁岁枯荣,天地生灵生生灭灭。
万物皆有轮回,唯独她们例外。
这万古不变的容颜,这挣脱岁月束缚的寿元,从来不是天道馈赠的仙缘。
是当年年少的她,因一句不舍、一念别离之惧,硬生生以情盗命,从天道手中,偷来的一场永世囚笼。
一念执念,换万古长生。
也换了一只,只为吞噬温柔而生的魔。
思绪未落,神魂深处骤然一痒,紧跟着是细密刺骨的灼烧感。
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转瞬被她死死压下。
阴冷、黏腻、蛊惑的低语,在识海轻轻响起,极轻,却带着亘古不散的贪婪。
「近一点……好暖……想吃。」
心魔从不噬杀生灵,不吞修为,不夺仙力。
它唯独嗜关舒然。
嗜她的温度,嗜她的气息,嗜她与关樱落之间,缠了千万年的羁绊与爱意。
关樱落五指骤然收紧,攥住宽大的袖摆。
指节泛白,骨色清透。
她垂眸敛息,用尽全身力气镇压体内翻涌的魔性,身形克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半步之距,是她千万年来,反复丈量的安全界限。
她想靠近,想贪恋这人间唯一的安稳,想卸下所有防备,栖身在这抹温柔里。
可她更怕。
怕自己失控,怕这只由自己爱意滋生的心魔,终有一日,吞掉她唯一的救赎,她唯一的光。
我与心魔共长生。
可我最怕的,从不是万载孤寂,不是天道诛伐。
是我亲手,覆灭我的岁岁心安。
石桌前,煮茶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
关舒然始终没有抬头,却早已精准捕捉到身后人紊乱的气息,和那一瞬间翻涌而起的阴冷魔性。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与疼惜,没有惊讶,没有畏惧。
千年相伴,她早已熟悉每一次躁动,每一次疏离。
她比世人都清楚,这万里寒凉的疏离、次次刻意的后退、岁岁如常的冷漠,从来不是无情。
是关樱落,拼尽一切的守护。
山风穿院,温柔无声。
一院之隔,是安稳人间,是执念归处。
亦是心魔孽源,万古囚笼。
关樱落闭紧双眼,心底荒芜寒凉一片。
原来她万古长生的每一日,
都是在与自己滚烫入骨的爱意,
争夺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