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深处的贪婪低语并未散去。
方才那一缕浅浅暖意,像是在沉寂万古的寒潭里投下了星火,看似微弱,却足以让蛰伏的心魔彻底躁动不休。
关樱落立在廊下,眼帘轻垂。
指尖残留的颤意未曾停歇,眉心紧紧蹙着,喉间那一抹腥甜被她强行压入脏腑,可神魂的灼烧感依旧层层叠叠、翻涌不止。
她心底无比清醒。
只是一缕茶烟暖意,便引得魔性贪噬如斯。
倘若那抹温柔再靠近半分,她拼尽千年定力镇压的心魔,定会瞬间破体而出。
院内茶烟袅袅,山风温软。
石桌旁的关舒然静坐片刻,终究是察觉到了身后人的异样。
千万年相伴,她比谁都熟悉这份僵硬、这份紧绷、这份极力隐忍的紊乱气息。无需回头,便知樱落的心魔,又一次因为她躁动了。
没有半分讶异,亦无半分畏惧。
关舒然轻轻放下手中茶盏,动作轻柔无声,缓缓起身。
步履轻缓,不带半分压迫,一步步朝着廊下的白衣人影走去。
天光微凉,落在她舒展温柔的眉眼间,洗尽世间烟火,只剩一片温润澄澈。她眼底藏着经年累月的心疼与通透,千年岁月,她早已习惯这般往复。
习惯了他凉,习惯了她惧,习惯了两人之间这道无形却生死攸关的界限。
走到近前,关舒然微微抬眸。
看着樱落紧锁的眉头与苍白的面容,她下意识抬起温润的掌心,想要轻轻覆上她的眉心,替她抚平褶皱,压下那焚噬神魂的魔性苦痛。
不过一寸距离。
温润的暖意骤然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比茶烟更浓,比晚风更暖,是独属于关舒然的、刻在心魔本源里的极致诱惑。
下一瞬,樱落识海轰然炸裂。
原本只是呢喃的阴冷低语,骤然变得狂暴而贪婪,疯狂在她神魂深处叫嚣、翻涌、沸腾。
「更近……全部……吞掉……」
魔性疯长,寒气自她四肢百骸疯狂窜出。
关樱落的身体,比她的理智反应更快。
倏然睁眼,眸光骤冷,身形骤然暴退。
白衣翻飞,带起廊下一阵寒凉风声,她连连后撤三步,背脊重重抵上冰冷的廊柱,硬生生拉开了极致安全的距离。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
对面,关舒然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温润的指尖悬在半空,动作骤然凝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却无半分委屈与惶恐。
四目相对。
满院清风寂静无声。
樱落背脊抵着廊柱,浑身紧绷到极致,周身寒气凛冽,眼底覆满层层寒霜与戒备,像一只随时会自我毁灭的孤兽。
无人知晓她心底掀起的滔天海啸。
她坐拥万古长生,踏过仙途诡谲,挡过千军万马,镇压过世间万般邪祟,就连天道威压,她亦可咬牙硬抗。
可她唯独挡不住关舒然的温柔。
世人近身,她可杀伐斩断,无情无念,心魔不惊。
唯独这个人靠近半分,她辛苦维系的理智、克制、安稳,便会全盘崩塌。
她是怪物。
是凭着满腔执念偷来长生,凭着满腔爱意养出心魔,靠着唯一温柔滋养灾祸的怪物。
一旦失控,她会亲手毁掉这世间仅存的光,毁掉她拼尽万载岁月守护的人。
死寂的对视绵延良久。
关舒然静静立在原地,缓缓看着浑身紧绷、故作冰冷的人。
眼底了然通透,藏着千言万语的心疼,却始终一言不发,不曾向前半步,也不曾后退分毫。
她懂。
懂她所有的疏离,懂她所有的冷漠,懂她每一次近乎残忍的后退,从来都不是无情,而是拼尽全力的守护。
良久,樱落压下识海翻涌的魔性,压下心底溃烂的温柔与惶恐。
她抬眼,声音冷得像万古不化的寒霜,字字坚硬,不带一丝温度,决绝得如同割裂所有羁绊。
「别碰我。」
短短三个字,冷绝疏离,仿若将彼此划成陌路。
可眼底骗不了人。
冷硬的表象之下,眼尾早已悄悄泛红,攥紧袖摆的指节用力到泛白,骨色清透,泄露出她溃不成军的隐忍与崩溃。
山风穿院而过,吹散袅袅茶烟,拂过两人之间咫尺天涯的距离。
关舒然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眉眼依旧温和沉静,默然伫立。
樱落靠着冰冷廊柱,浑身寒凉紧绷,心房被恐惧与愧疚死死攥住。
她摆出了世间最绝情的姿态,筑起了最坚硬的冰霜壁垒。
可无人知晓,她千年冰封的冷漠之下,藏着最怯懦的真心。
她怕的从来不是滋生不休的心魔。
她怕的是——
只要你轻轻一碰,我这满身灾厄,便会彻底毁掉你的岁岁安稳、万古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