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冰冷的别碰我,落尽满院寒凉。
廊下的僵持终究缓缓落幕。
关舒然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没有追问,没有辩解,更无半分怨怼。她只是轻轻垂落眼眸,重回石桌前静坐如初,温软的身形浸在浅浅天光里,安静得好似从未有过方才的插曲。
庭院归于寂静。
可关樱落心底的风浪,久久未曾平息。
她依旧背脊抵着冰凉的廊柱,浑身紧绷的肌理未曾松懈半分,喉间残留的腥甜隐隐不散。方才刻意摆出的绝情冷态,耗尽了她表层所有的镇定。
外人看她冷漠孤高,杀伐无情,从无软肋。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冰冷是层层裹身的铠甲,也是岁岁自缚的枷锁。
她只能疏离。
靠近是滔天劫难,疏离是刺骨愧疚,千万年来,她永远被困在这两难的绝境之中,左右皆是过错。
午后天光清浅,温柔洒落山间小院。
无风无雨,无澜无波,这里的岁月永远安稳得近乎诡异。
山下尘嚣隐约可闻,零星的修士灵气波动随风漫来,浅浅掠过山头。人间沧海桑田,岁岁更迭,她亲眼看过王朝兴起覆灭,看过繁华城池化为焦土,看过惊才绝艳的仙门天骄从零到无,最终归于一抔尘土。
万物皆有归宿,众生皆有轮回。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天地草木尚且枯荣往复,生生不息。
唯独她与关舒然,被永远定格在时光缝隙里。
不老,不死,不离,不得解脱。
亘古不变的院落,亘古不变的两人,亘古不变的、熬不尽的漫长岁月。
樱落望着眼前静好的人影,眸光微微放空,神志骤然坠入一片朦胧陈旧的风雪。
碎片般的回忆猝不及防翻涌而上。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绝境寒天。
大雪封山,万物死寂,年幼的她满身寒凉,气息微弱,蜷缩在荒芜雪地之中,濒临寂灭。命数垂危,神魂将散,世间万物于她而言,只剩无边无际的冷与绝望。
就在她即将彻底消散于天地间时,一道温软的人影踏雪而来。
那人俯身,伸出一双温润干净的手,稳稳接住了濒临湮灭的她。
那是她荒芜孤冷的一生中,触碰的第一缕暖意,也是往后万古岁月里,唯一的光。
须臾之间,旧忆褪去。
眼前依旧是常青小院,依旧是岁岁温柔的关舒然。
就是这一伸手的救赎,缚了她千万年的执念,养出了她骨血深处的魔,偷来了这一场无解的长生酷刑。
世人穷尽毕生修为,苦修大道,逆天争命,所求不过四字——长生不朽。
从前她不懂世人执念,如今岁岁沉沦,早已通透彻骨。
若所谓长生,是永生困在执念囚笼,是永生怀揣心魔,日日对峙、日日惶恐、日日看着心底唯一的温柔却不敢靠近分毫。
这样的不朽,从来不是恩赐。
是罚。
是天道唯独降于她的,万古无期、无处可逃的酷刑。
千万年岁朝朝暮暮往复。
她日日凝望,日日忌惮,日日疏离,日日痴念。
她看着世间离合聚散,看着世人轮回重逢,唯独她们,被困在原地,重复着一成不变的朝夕。
心底的自责如潮水般漫上来,一寸寸淹没四肢百骸。
若是当年绝境风雪里,她任由自己消散于世。
若是当年,她未曾生出那一句不愿别离的执念。
关舒然本该脱离苦海,入凡尘、历轮回、享人间烟火,拥有岁岁无忧的寻常安稳。
是她一己私心,是她一念贪痴,硬生生锁住了这人的岁月,将温柔纯粹的她,拖入了这场无边无际的长生囚笼,陪自己岁岁受劫,年年熬苦。
心绪沉郁,愧疚翻涌,执念层层叠加。
早已蛰伏在神魂深处的心魔,骤然再度躁动起来。
不同于此前触碰暖意的突发暴涨,这一次的反噬,源于她深入骨髓的执念与痛楚。
原来心魔不止惧温、贪暖。
它扎根于她的爱意,生长于她的执念,沉溺于她所有关于关舒然的情绪。
她越深情,越愧疚,越舍不得,心魔便越猖獗。
识海骤然滚烫,细密尖锐的刺痛席卷全身,头皮发麻,四肢百骸尽数浸上寒凉。阴冷的贪婪意念反复啃噬着她的理智,声声不息,牢牢锁定院中那道独一无二的温柔气息。
近一点,再近一点。
吞掉这份暖,占住这份光。
让她永远,只属于你。
魔性低语缠魂蚀骨,不休不止。
石桌前,静坐的关舒然指尖微不可察一顿。
她未曾回头,却早已洞悉身后所有异动。
千万年相伴,她比谁都熟悉这份气息的紊乱,熟悉这份沉郁的痛楚,熟悉这份因她而起、岁岁往复的魔性反噬。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惜,却依旧身姿安稳,眉眼柔和,不动声色。
她知晓樱落的所有挣扎,所有自厌,所有身不由己。
知晓这份宿命无解,这份劫难难逃。
无从劝慰,无从消解,唯有默然相守,岁岁陪同,陪她熬过万古风霜,熬过每一次情绪沉沦后的魔性滔天。
日影缓缓挪移,山风轻拂庭院,吹得檐角枝叶轻轻晃动。
世外岁月安稳静好,无风无浪,平和得仿若世间最温柔的净土。
可樱落的神魂,早已被灼烧得近乎崩裂。
她死死攥紧袖摆,指尖泛白,强行镇压着翻涌不休的魔性,眸光沉沉落在那道温柔身影之上。
心底一片荒芜寒凉,终于彻彻底底看透了这场宿命的真相。
原来这场万古劫难,从来不止近身才会触发。
不止触碰才会沉沦。
只要她多看这人一眼,执念便深重一分。
执念深重一分,心魔便猖獗一分。
她的长生,她的魔性,她的所有身不由己。
从始至终,皆因这一人而起,亦将因这一人,永世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