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要加入文学社吗。”
“嗯……我加入文学社。”
少女没再跟他掰扯脑补的事,俯身拉开桌下的旧抽屉,翻出
一张折着边的纸和一支按动圆珠笔,隔着桌子推到悠真面前
“入团申请表,填了。基本信息写清楚,最后一栏按要求写。”
我愣了下。他本来就是随口编的借口躲清净,怎么就真走到
填表这步了?可话已经说出口,现在反悔说“我就是随便逛逛”,反而更丢脸。
不过我必须得说一下,那位黑发少女真的很美,精致的五官,柔顺的黑发。我之前在书店翻轻小说时,碰巧我们班小团体的女生们,我不想被她们发现并认为我是个庸俗的人,于是走向名著区翻看名著,等待她们离开。我随便翻的名著叫作《白痴》,而书中开口引用的第一句,可以来形容那位黑发少女;“一个拥有这样的美,就可以推翻整个世界”。
我磨磨蹭蹭地拉过椅子坐下,但不过这个单子为什么还是手写的?拿起笔,目光扫过表格;姓名、班级、入部理由,都是中规中矩的问题,直到最后一栏,他顿住了。
[请用你的文学实力来描写风景(字越少越好)]
……还挺有意思。
我挑了挑眉,心里那点中二劲又上来了。字越少越好?还要有风景感?这不是撞他枪口上了吗?那些动漫里的名场面台词他可是滚瓜烂熟。
他没多想,笔尖落在纸上,唰唰写下一行字,笔锋还故意写得飘了点,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孤高感。
写完把笔一丢,把表格推回去,悠真靠在椅背上,心里还颇为自得。
完美。短短一句话,有风,有氛围,还有种说不出的寂寥感,完全符合“字少景全”的要求,比那些堆砌辞藻写“樱花飞舞阳光明媚”的家伙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少女伸手拉过表格,指尖按着纸页快速扫过前面的姓名班级,都没什么问题,直到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字上。
她的动作停住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少女缓缓抬起头,黑眸里的无语几乎要凝成实质,看着悠真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史前稀有生物。
“……这就是你的文学实力?”
“啊?怎么了?你看,就七个字,风的感觉也出来了。”
“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嚣。”
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嘴角抽了抽。
你是从哪个动漫里抄的台词?这叫描写风景?这叫没话找话的尴尬开场白吧。”
旁边的学妹凑过来瞅了一眼,又“噗嗤”一声笑开了。
“学长!这句超有名的哎!是不是还有下一句,不过这风带着一丝忧伤。”
虽然被她们嘲笑,但至少有人听懂了我说的动漫著名台词。
不像以前高一时我初次自我介绍时,说了凉宫春日说“外星人”和“宇宙人”有关自我介绍的台词,结果全班没人听出来,只以为我是个从精神病院逃岀来的“重度精神病患者”。
“不对吗?明明很有氛围感啊。”
“行吧行吧,算你合格过关。”
少女指尖轻轻叩了叩申请表末尾那行字,抬抬下巴示意自己对面的空座,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坐过来,我考你个问题。”
“哈?还要考?”
我盯着少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的吐槽瞬间就炸了锅。
什么玩意啊这是?
加入个连门牌都掉没影的破文学部而已,填完那张破表还不够,还得搞面对面考察?这阵仗比走廊里那些扯着海报喊人的社团还正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上市公司的HR在面试。
我本来就是随口胡诌要加入,纯粹想躲个清净而已!谁能想到入个濒临废部的社团还要闯关啊?早知道这么麻烦,要不现在回去吧,不行!要是回教室发现星川没走,还得听他的“地狱冷笑话”。
心里的弹幕刷得飞快,我脸上故意绷着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不情不愿地拖着椅子挪到对面。
金属椅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在抗议的吱呀声。他坐下时还忍不住小声嘟囔。
“不就是个读书的社团嘛,要不要搞得跟招聘似的……”
少女像是完全没听见他的抱怨,指尖随意翻了半页书,抬眼望过来的时候,黑眸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活脱脱一副冷面考官的模样。
“就一个问题。答得上,我满意,你就算正式入部了。”
旁边的学妹早就抱着胳膊趴在桌沿,兴致勃勃地来回看着两人,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最清楚不过,学姐一旦较起真来,可是半点情面都不会留的。
冬华指尖搭在书页上,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就一个问题。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文学?”
问题抛过来的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反应差点脱口而出“轻小说”,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不行不行。说这个绝对会死。刚才已经被吐槽了两次“脑子里都是轻小说糟粕”,现在再坦白,估计直接就被扫地出门了。太庸俗,完全不符合孤高男主的格调。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扫过,忽然顿住。
桌角摞着的厚书里,最上面那本书名赫然在目——《战争与和平》。
悠真脑子里灵光一闪。
俄式文学啊!
宏大叙事,悲剧内核,大部头,听着就深沉又冷门。比起满大街都是的言情小说、推理小说,这绝对算得上小众爱好了吧?说出来既符合文学部的调性,还能显得自己有点东西,不至于被这个人看扁。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了压语调,试图装出几分深沉的味道。
就这么说。反正她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真读过,蒙混过去应该没问题。希望对方不要这么较真吧。
“俄式文学。”
他刻意把语调压得低沉些,指尖随意搭在桌沿,摆出一副“不过是寻常爱好”的淡然模样,说完还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完美。既踩中文学部的调性,又够小众有格调,总不能再扣我“轻小说脑”的帽子了吧。
搭在书页上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向悠真,黑眸里那层淡淡的疏离像是化开了一丝,眉梢不可察地往上挑了挑。有那么一瞬间,悠真甚至从她脸上捕捉到了一点欣喜的神色,像在蒙尘的书架深处翻到了一本寻觅已久的绝版书。
但那点神色转瞬即逝。她微微眯起眼,语气里裹着明明白白的质疑
“真的?我怎么有点不信。”
“满脑子轻小说设定的人,怎么会喜欢俄式文学。如果是真的,那你更喜欢哪位作家的作品或风格。”
没等悠真张嘴辩解,她已经开口,一连串名字顺着清冷的嗓音铺下来,清晰又利落,像一粒粒冰珠落在桌面上。
“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果戈里?契诃夫?”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悠真的脸,又补了两个更小众的名字,语气里的考校意味再明显不过。
“那勃洛克?曼德尔施塔姆呢?你更偏向谁的风格?”
悠真脸上的淡然表情差点直接龟裂。
陀……陀什么斯基?
托尔斯……尔是写过那个什么来着?!后面那两个根本听都没听过啊!
他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本来以为说个“俄式文学”就能笼统蒙混过关,谁能想到这人直接报出一串,这些名字听着倒是有点教科书级的耳熟,可要说风格偏好,他连人家写过长篇还是短篇都不知道!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腿,悠真表面还得硬撑着一副“不过是常识问题”的平静,脑子里疯狂飞速运转——怎么圆?说自己只看作品不记作者名?会不会更假?
旁边的学妹眨了眨眼,有点惊讶地来回看两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学姐一口气说这么多俄式作家名字,学姐原来这么厉害。
悠真脑子里把从小到大沾过边的俄式作品飞速筛了一遍——课本里的短篇节选太小儿科,说出来反倒露怯;桌上那本《战争与和平》是绝对碰不得的,万一被追问主角姓名、情节脉络,他绝对当场穿帮,连半句话都接不上。然后再说一句“我好久之前看的了,忘了。”来掩饰尴尬。
电光石火间,之前在书店站着随便翻的那本《白痴》撞进脑子里。
“我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
他开口时故意放慢语速,装出一副沉吟的模样,还硬着头皮补了句点评,试图往“有深度”的方向靠:“比起铺开宏大的时代画卷,我更偏向这种挖人物内心的写法。”
话说出口,他手心都悄悄出了点汗。
还好还好,没傻到提《战争与和平》。真要追问起来,我连主角叫什么都不知道,总不能说“就那个谁谁谁,来着吧”。
他心里暗自松了半口气,面上却依旧绷着波澜不惊的表情,抬眼迎上少女的目光,一副“不过是寻常喜好”的淡然模样,就怕对方顺着话头再往下问细节。
“这位同学,那你能说一下书里的名句吗,随便一句都可以。”
“一个拥有这样的美,就可以推翻整个世界。”
“是的,是梅什金公爵第一次看到娜斯塔霞照片的感叹。”
“嗯……对的。”
整本书自己只知道这一句话,是整本书,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对谁的感叹。那位少女就算故意说错,自己也只会回应“嗯……对的”。
少女的眼神淡淡扫过他略显不自然的表情,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实,字字精准地扎在悠真的虚心上。
“你真的完整看过这本书?该不会就只看过开口第一页吧。”
悠真心里“咯噔”一声。
少女继续追问
“只有平野县流通的所有译本正文开篇第一页开头印了这句话当引语。”
少女抬眼,黑眸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天光,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其他地区的译本开头则并没有引用这句话”
作弊吧?!
我差点当场叫出声。
这都知道?!她是把全地区所有版本的《白痴》译本都翻了一遍吗?区区文学部,要不要对这种细节了如指掌啊!
我精心维持的淡然表情彻底龟裂,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底气不足的辩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也、也不是只看第一页啦……后面我也……大致翻了翻的……”
“大致翻了翻?”
少女微微拖长了语调,尾音带着点藏不住的促狭。
不过少女有些失落,好像是“以为遇见同好,但对方只是为了接近自己而伪装的”,瞧着悠真眼神躲闪、耳尖泛红的模样,没再揪着情节细节,眼神里有一种“为了对方的面子,而停止”的意思。
她顾虑悠真的面子并没继续追问。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那本厚书,随即俯身从桌下的书堆里抽出一本薄册,隔着桌子推到悠真面前。
亮紫色的书脊干净素朴,只亮着两个银白的字——白夜。
“如果你真想入门俄式文学的话,回去把这本读了。”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篇幅短,是陀氏的中篇小说,比《白痴》好啃。别又只翻个扉页就当看过了。”
尾音带着点浅淡的调侃,却收了方才的锐利,明明白白递了台阶过来。
悠真盯着那本书,当场在心里炸开锅。
不是吧?!
合着我入个连门牌都没有的破社团,没通过面试也就算了,还反手领了本课外作业回去?但不过也是值得的,毕竟她没有拆穿我,只是让我看这本书,想让我真正入门俄式文学。
“……哦。”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声音压得平稳,装出一副“正合我意”的淡然。
“本来也打算找来看的。”
学妹趴在桌沿,偷偷冲他比了个加油的口型。
少女没拆穿他的嘴硬,抬眼扫了眼窗外斜沉的日光,又落回他脸上。
“你以后算是正式文学部成员了,申请表算你过了。”
悠真捏着书脊的手指微微一顿。
……过了?
刚才不是还把我拆穿得明明白白吗?
他心里满是错愕,面上却不敢多问,生怕对方反悔似的,含糊地“嗯”了一声,把书塞进书包侧袋。她明明猜中了事实,却没有揭穿,真让人对她颇有好感。
真必须好好感谢她,她简直是“知心大姐姐”。
我把书装好,并准备走时,突然在门口停下。
“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如果你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也可以,不过我该怎么称呼你。”
“文学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