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复印出来的似的，一页页叠过去，连褶皱都没什么差别。
算起来大概两个礼拜吧，我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迷迷糊糊地想。平淡到连今天周几都懒得掰指头算，反正无非是上课、下课之类的。没什么值得特意记的事。
他趁着课间补觉，制服的袖子蹭着脸颊，带着点廉价洗衣粉的淡味。
敞开的书包依然躺着那本《白夜》时不时碍着我的视线，因为它那亮紫色的书皮，不用伸手摸也知道。
算下来，快两个礼拜没踏进文学部的门了。
一开始还找过几次像样的借口，说服自己，比如：值日耽搁了，作业没写完要留堂，甚至扯过“帮班长搬东西”这种烂理由。到后来连借口都懒得编了，干脆就绕着社团楼走。说穿了就是心虚，怕一推开门，就对上社长平静的目光，然后轻飘飘问一句“书读完了？”，接着再精准戳穿他“又只看了前三页对吧”。
想想都社死，会让尴尬到上世界上某人无人的角落待着吧。
在臂弯里闷声叹了口气。
反正本来就是误打误撞闯进去的，一个连门牌都没有的濒死社团，多他一个出不了名，少他一个塌不了天。
说不定人家早就忘了还有他这么个临时入部的人，学妹宇崎夕上次在走廊碰见，不也只笑着打了个招呼，半句没提社团的事吗。
还是老老实实当个“幽灵社员”吧。
这么想着，心里却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就像书包里那本书，明明从来没认真翻过，却每天都下意识塞进包里，颠来颠去地带着，像揣着个没兑现的约定。
明明可以放家里呀！
可能是“原力”在指引我的原因吧。
窗外的樱花早就落尽了，枝叶长出深绿的新叶。
我闷了半天，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压红的脸颊，目光扫过敞开书包里面的书，嘴角抽了抽。
要不今天去趟吧。
……不去。
绝对不去。
要不用……硬币的正反面来解决吧。
算了，谁要主动上门找罪受啊。
或者……至少把书还给她？
他硬邦邦地在心里下了结论，伸手把书包往桌肚里推了推，像是要把那点莫名的在意也一并塞进去。
唉，不想了睡会吧。
大概过了几分钟吧……
胳膊肘突然被结结实实地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皮还沉得抬不起来，一肚子起床气没处撒，决定要向肘我的那个人发泄坏情绪，但如果是老师的话就算了。
“你发什么疯？下课了都不让人睡？”
星川却没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身子往前倾着，声音压得很低又急，眉头拧成一团。
“真出事了，悠真。”
“啥事，你成为魔法少女了？”
“不是，这时候就别开玩笑，我妹千奈惹上了池野大姐头！”
“池野大姐头，好像那个叫安和……池野，对吧。”
“是的，你没猜错。”
“安和池野。”
我瞬间就清醒了大半，皱着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太熟悉了。我们班的头号交际花，永远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身边永远围着三五个人，笑起来声音甜得能拉出丝，连外班都有一堆她的“朋友”。可只有冷眼旁观的人才清楚，这人最擅长的就是抱团搞冷霸凌，看谁不顺眼就阴阳怪气地挤兑人，表面上还装得人畜无害。
我高一时不和她一个班，所以只是听说过她的。
典型的人品烂得透底，身边却永远不缺跟班的现充。
是那种典型的“小团体”中的老大人物。
据说初中时，有一人不小心惹了她，她于是使用人脉鼓动全校大部分人孤立那个人，也导致那个人最后转学了，所以被人称为“池野大姐头”。
不过这个传言不久就成了谣信，那个人转学根本不是被她鼓动孤立的原因，就是因为搬家了，所以转学了。
那个人转学和池野鼓动孤立的关联，就等于鱼和自行车的关联。
而且这个传言还是她那个小团体里面的人传的。
但为什么人品差的人，朋友怎么这么多。
不过我一直都搞不懂这狗屁逻辑。越是心地糟糕、精于算计的人，好像越容易混得开，身边簇拥着一堆人，仿佛跟她走得近就能分到点人气似的，还传她曾经欺负别人的“传言”，这样很荣幸吗？
说白了就是群没主见的笨蛋，捧着个“臭碧池”当圈子中心。
靠诋毁和说别人为乐的团体罢了。
“事情的起因是什么？”
我沉下声音问，随即看向窗外假装不在意。
“就是我妹找池野那家伙凑关注，她不给关注就算了，还责问和刁难千奈。不过我也真是服了，她为什么要找这种人要关注。”
千奈那个人虽然闹腾了点，又爱搞些凑关注的无聊把戏，但说到底就是个没心眼的小姑娘，撞在“安和大姐头”那种人手里，指不定要被怎么挤兑。
“你看那里。”
顺着星川指的方向抬眼望去，教室前门门框边斜斜倚着几个人。安和池野站在最前面，制服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指尖转着千奈的手机，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甜得发腻却没半分温度的笑。
她身后两个跟班抱着胳膊站着，眼神居高临下地扫着千奈，活像两只仗势的狐狸。
尖酸的话断断续续飘过来，什么“到处求人凑关注也太掉价了”“想红想疯了吧”，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路过的人听见，每一句都裹着恶意，却偏要装成随口开玩笑的语气。
这种人最精了，故意装成随口开玩笑的语气，这样就算事情闹大了，也可以给老师解释“我给她开玩笑呢，没想到她当真了。”
千奈站在她们对面，平时高高翘起的金色马尾此刻蔫蔫地垂着，指尖死死攥着制服裙摆，指节都泛白了。她咬着嘴唇，眼眶有点发红，却还硬挺着不肯露出服软的样子，像只被围住的无辜小猫。
然后池野看千奈没有反击，好像发现了她的软弱，于是乘胜追击。
“哎呀，千奈同学你怎么眼睛红了，是要哭出来了，还是昨天没睡好了吗？”
“别哭，别哭，做个乖宝宝。”
池野说完这几句后，场面上围的几个人，笑声此起彼伏的。
千奈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随后池野的话语变得更加恶毒。
“就你这样子，也配得到我的关注，粉丝还没我的零头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还有你这一头的金发，像个混血的杂种一样。”
“哦……我忘了，抱歉抱歉，你是星川家的人呀。”
什么吗，自问自答是什么玩意？
又是这套。永远是堵在人多的地方，永远是半开玩笑半刁难的语气，永远带着跟班造势，把人逼得下不来台，旁人要是劝架反倒成了“开不起玩笑”。
她刚才甚至还骂出“木子”这个词，“木子”则是我们平野的词，意思差不多就是乡巴佬的意思，是比较贬义的词。
人品烂得透底的家伙，偏生永远有一堆人凑上去捧臭脚，仿佛离了她的圈子就活不下去似的。
星川在旁边椅子都没坐稳，急着就要起身。
“我过去。”
“停停停，你上去能干啥。”
我伸手按了他肩膀一下，低声啧了下嘴。
“为什么？”
“你上去就算说过她，但她的一堆“狗腿子”上来帮腔，你会哑口无言而难堪。”
“那该怎么办！”
“她这种人靠吸引群体而获得一种所谓的“荣誉感”，如果你现在做出吸引全班人注意的人，她就会感到没趣，这样就可以结束了。”
“那我该怎么做。”
“你这时候上去，趴在地上发出“野兽先辈”的114514的咆哮大叫就可以了。”
“好……好好”
“等一下，我开玩笑呢，让我来……解决吧。”
麻烦死了。本来只想安安稳稳熬完下课，最不想掺和这种现充圈子的破事。可看着千奈那副硬撑的样子，再想想安和池野那副嘴脸，心里那股别扭劲就直往上冒。
我不是为了千奈，而是要狠狠打击池野的丑陋嘴脸。
因为我是正义的伙伴。
我撑着桌子站起身，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长响。周围闲聊的同学都愣了一下，纷纷往这边看过来。
安和池野也闻声偏过头，看见是我，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轻蔑的笑。
“你是来多管闲事的？”
“那个……不是不是，我出去上个厕所。”
“行。”
池野随即不屑地往后退了一下，在班级前门腾出了一个我出去的空。
我飞速思考了一下，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方案。
上去吵架？我嘴笨，说不过安和池野那套阴阳怪气，还会被她的“狗腿子”群起而攻去；找老师？太小题大做，然后池野在一眼无辜的样子解释“我和千奈只昰开玩笑呢”，没想到这位浅村同学突然去叫你了，之后我就在班级里多了个“爱打小报告”的坏话。
想来想去，居然只剩了个最蠢的办法。
看来只能做出牺牲我尊严的行为了。
“麻烦死了。”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几个人正中间池野腾出的空之中。
突然“咚”的一声闷响，我结结实实摔在了地板上。
“今天谁值日拖的地，怎么这么滑，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门口瞬间安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围观人的目光“唰”地全集中到我身上，笑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吹了声口哨。
我趴在地上，制服内衬衫蹭了一大块灰，脸烫得能煎鸡蛋。
再准备起身，又突然又倒了。
围观的人笑声更大了。
我的尊严碎一地。
可惜！
我的高二生涯，今天算是彻底钉在社死耻辱柱上了。
可效果立竿见影。
安和池野到了嘴边的刁难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皱着眉低头看我，一脸“这人有病吧”的错愕。
她身后两个跟班也愣住了，刚才还刻薄的表情现在全变成了茫然。
千奈站在对面，眼眶还红着，嘴却微微张着，一脸忘了该怎么反应的惊讶。
我撑着地板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全程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声音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啊，不好意思，地面太滑了，还让我倒了两次。”
说完我也不等她们反应，我突然站起来，向池野抱歉，并摸着头露出一脸的傻笑。
“抱歉，没吓到你吧，这个地面太滑了，害我倒了两次。”
安和池野斜着眼瞥了我半晌，像是在看什么自说自话的小丑，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讽笑，撩了撩鬓角的头发，带着她的“狗腿子”转身就走，还扔下一句。
“这个有病吧。”
走路声敲着走廊地面哒哒作响，连半句多余的刁难都懒得留；显然是觉得这场闹剧失了趣味，再耗下去也没什么乐子可嚼。
围观的人哄笑过一阵，见没了针锋相对的戏码，也就三三两两地散了，零星的笑声和议论飘过来，主题早从“池野大姐头出手针对她人”换成了“刚才那男的平地摔也太蠢了”。
此时事情已经解决了，可千奈站在原地没吭声，红着眼，回到了座位。
可恶！那家伙真没礼貌，连句道谢都没有，不过也无所谓了，至少把事情结束了。
星川那家伙会对我……感激不尽吧。
心底却没有预想中的成就感，只有一股淡淡的空落。我自以为用上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用自己出丑换得冲突终止，以为这就是最优解。
可看着千奈泛红的眼眶才恍然，我可能只是把她被刁难的窘迫，换成了另一种难堪。她不需要我以这种牺牲尊严的方式替她解围，我的自作主张，反倒让她连好好反驳的机会都被夺走。
我一下下拍着制服裤膝盖上的灰印，掌心蹭得灰蒙蒙的，连耳尖都烧得发烫。盯着地板里的缝隙我小声嘟囔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傻气。
“看吧，没有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