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他家公寓楼下时,我抬头扫了眼高层,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比较不错干净的装修,连一楼门口的绿植都修剪得一丝不苟,跟我家那栋电梯总出故障的老公寓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难怪她对着千奈几个撒出来浪费的面粉黄油都不在意,合着家境摆在这儿,这点损耗人家根本没放在眼里。
“大哥哥,我家就在这里面!”
小凑拽了拽我的衣角,仰着小脸晃了晃。
我把剩下的半袋糖塞给他,转身就准备走。
“行,人送到了,任务完成。你自己上去吧,锁好门。”
脚刚迈出去半步,袖口又被死死攥住了。
小家伙抿着嘴,指尖揪着我的校服布料轻轻晃,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不敢一个人上去。”
我顿住脚步,回头挑眉。
“电梯直达,灯也亮着,有什么好怕的。
“可我还是怕。”
“真拿你没办法,在几楼?”
“十五楼。”
他掰着手指头数,脑袋垂下去。
“电梯里空空的,楼道也静悄悄的,我一个人坐会害怕。”
十五楼。
我在心里咂舌。
换我小学那会,独自坐十几层的电梯确实也有点发毛。
可我本来就只负责送到楼下,这都超额完成了,再送上门,算怎么回事?万一安和小咲刚好赶回来,指不定又要调侃我“主动登堂入室”,再翻出点旧账笑话我。
又或者给我扣上“私闯民宅”的帽子
刚想硬下心肠说“你勇敢点”,低头就撞进他湿漉漉的眼睛,跟只被丢在路边的小猫似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真把他弄哭了,再引来邻居侧目,我这身校服一穿,更解释不清。
“真是麻烦。”
我啧了一声,转身往一楼电梯走。
“走快点,送到门口我立刻就走,多一秒都不待。”
小凑瞬间眼睛亮起来,脆生生应了声“好”,小短腿哒哒哒跟在我旁边。
电梯轿厢里安安静静的,镜面墙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我靠在壁上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别扭。说起来也离谱,高一被他姐当人贩子结结实实摔了个过肩摔,一年后居然陪着她弟弟坐电梯回家。我跟安和家的缘分,怎么就净是些不走寻常路的展开。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十五楼。
走廊里开着灯,使整个走廊呈黄色。
还好没撞见安和小咲。
不然以她的嘴毒程度,指不定要说出什么“专程送弟弟上门,是不是还想顺便蹭个晚饭”这种话来。
我揉了揉眉心。
今天这趟,从接娃到护送上门,还倒贴了一包糖。
这笔账,改天必须在家政教室使用权上连本带利讨回来。
况且他家这么高级吗,还是密码锁。
凑站在家门前,踮着脚蹦了好几下,指尖连密码锁的按键都差点挨不到。
最后鼓着圆溜溜的脸颊转过身,拽着我的校服下摆轻轻晃了晃。
我在心里叹了第三遍气,认命地蹲下身。
“上来,我托着你输密码。”
小家伙立刻笑开,手脚并用地爬到我臂弯里,胳膊圈住我的脖子,带着奶香味的呼吸扫过耳侧。
我直起身的瞬间,视线不偏不倚正对着亮着灯的密码锁屏幕。
理智在脑子里拉响警报。
偷看别人家门锁密码,跟变态跟踪狂有什么区别?
浅村悠真,有点底线行不行。
可眼睛根本不受控制,小家伙指尖按下去的8个数字,伴着清脆的按键声,清清楚楚落进眼里,想忘都难。
等门“咔嗒”一声弹开,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这下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以后她家但凡少一块钱,我都得是头号嫌疑人,还是自带开门密码的那种。
家里的布置干净得一目了然,家里十分干净,一些地方还展着一些看起来不便宜的艺术品,扑面而来一种规整感。
我浑身都透着不自在,总觉得自己是擅自闯进来的外人,连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了。
安和凑倒是一点不见外,甩掉书包就扑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按开了动画,抱着抱枕窝在沙发一角,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连头都不回。
我在沙发边缘坐了小半块地方,后背绷得笔直,掏出手机假装刷消息,其实屏幕划来划去,半条资讯都没看进去。
每隔半分钟,我就忍不住往大门的方向瞟一眼,心里反复预演等会儿安和小咲回来的说辞“是你弟不敢一个人上楼,也不敢一个人在家,我纯属顺路帮忙陪护,绝对没有擅自登堂入室的意思,更没有偷看密码”。
越想越心虚,索性点开记账软件,默默在心里给今天的开销算账。
下午的水果糖加巧克力和薯片的钱,跑腿接娃人工费折算成两次家政教室免申请使用权。
我并不是想用家政教室,是因为这样可以和千奈做交易。
算得正起劲,胳膊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侧过头,安和凑眼睛还黏在电视上,小手却递过来糖,含糊不清地。
“大哥哥,给你吃。这是姐姐藏的,她不让我一次吃超过三颗。”
我看着包装袋上的logo,又看了看小家伙鼓着的腮帮子,沉默两秒,还是伸手捏了一颗。
甜丝丝的糖味在舌尖化开,很好吃,估计糖的价格不便宜,不像是能在平常'便利店买到的。
我靠回沙发背上,指尖无意识转着手机。
说起来也离谱。高一被他姐当成拐卖犯摔了个结结实实的过肩摔,一年后我居然坐在她家客厅里,陪着她弟弟看动画片,还偷吃她藏起来的糖。
这孽缘,发展得简直比轻小说剧情还离谱。
就是不知道,等正主回来的时候,我还能不能完整地走出这扇门。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默默往沙发里又缩了缩。
手机在裤兜里嗡嗡震起来的时候,我吓得差点把软糖呛进气管。
摸出来一看,屏幕上明晃晃跳着“老妈”两个字,我瞬间绷紧了背。
赶紧起身溜到阳台边,压着嗓子接起来。
“悠真?都几点了还不回来?路上磨磨蹭蹭干什么呢?”
“有点事,马上就回。”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往客厅瞟了一眼,小凑还抱着抱枕盯着动画看得入神。
“帮同学个忙,耽搁了会。”
“同学?”
老妈的语气瞬间拐了个弯,带着点了然的调侃。
“女同学吧?是不是在外头跟人家吃饭呢?早说啊,妈又不催你。”
我嘴角一抽,差点笑出声。
“想什么呢?就是普通同学,男的。”
话音刚落,客厅里传来小凑脆生生的喊声。
“大哥哥!你快来看这个恐龙超厉害!”
奶声奶气的,透过听筒清清楚楚传了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老妈的笑声立刻飘过来,带着点戏谑。
“哟,都有孩子了?行啊儿子,看来我不用操心你的后事了。”
“……那是人家弟弟!”
我脸一热,压低声音反驳。
“不跟你说了,很快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揉着眉心叹气。
照我妈这脑补能力,等我到家,指不定连孩子叫什么名都盘算好了。
刚转身走回客厅,大门传来密码锁屏幕点触的脆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安和小咲回来了,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就往沙发背后瞟。
总不能让她看见我不仅登堂入室,还坐在她家沙发上偷吃她藏的糖吧?
门开了,走进来的却不是那抹利落的黑短发。
穿着通勤套装的女士拎着纸袋站在门口,眉眼跟安和小咲有七分相似,气质却温和得多。看见客厅里的我,她愣了一下。
安和凑立刻从沙发上蹦下来,哒哒哒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妈妈!”
是安和小咲的妈妈,安和夫人。
我瞬间站直身体,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局促地鞠了一躬。
“阿姨您好。我是浅村悠真,小咲同学有事,让我帮忙接你儿子小凑回来的。”
安夫人眼睛一亮,放下东西快步走过来,脸上满是歉意。
“浅村同学?哎呀,是你呀,一年前那回真是对不住,我们家小咲那孩子莽撞,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你摔了,我后来骂了她好久。”
一句话直接把我的黑历史掀了个底朝天,我脸颊瞬间烧起来,赶紧摆手。
“没事没事,都是误会,早就过去了,那个既然你回来了,我就先走了。”
“这怎么能行,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今天可算撞上了。”
安和夫人热情得不像话的握着我的手,伸手就往厨房去。
“方才我让正好我买了菜,今晚必须留下来吃饭!说什么都不能走,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连忙推辞。
“不用不用阿姨,我就是顺路帮个忙,马上就走,我妈还在家等我呢。”
“哎呀,跟阿姨客气什么。”
阿姨根本不给我拒绝的余地,转头就冲厨房走。
“小凑,带你大哥哥坐会,我去加两个菜!浅村同学,你就当自己家,别拘束!”
看着她雷厉风行钻进厨房的背影,我站在原地,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从接娃到陪看动画,再到登堂入室蹭晚饭。
我跟安和家的交集,已经离谱到我自己都不敢信了。
掏出手机给我妈发消息,我怕打电话时妈妈开玩笑,让安和阿姨误会。
“妈,我今晚不回去吃了。”
“还真让我猜对了?真是跟女朋友吃饭呢?行啊儿子,妈就不打扰你了,好好玩,注意安全。”
“不是!”
我急得发消息辩解。
“是同学妈妈留我吃饭,就是普通同学”
“好好好,普通同学!”
虽然只是发消息,但我却从文学看出全是“我懂我懂”的意思。
“妈都明白,不用解释,不聊了,你和女同学好好吃饭吧!”
电话干脆利落地被挂断,留下我举着手机站在阳台里,欲哭无泪。
解释不清了。
彻底解释不清了。
我妈现在估计已经认定我早恋,连对方家长都见完了。
更要命的是,等安和小咲推开门,看见我坐在她家餐桌前,跟她妈妈相谈甚欢的样子……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今天这顿晚饭,怕是没那么容易消化。
手机屏幕上的字划了一页又一页,半句话都没钻进脑子里。我靠在沙发背上,目光黏在屏幕上,眼睛却不由自主往厨房方向飘。
笃笃的切菜声、水流哗哗声,还有渐渐漫出来的味增汤鲜香气,每一样都在往我心里添堵。
“你一个客人,光明正大的在沙发上玩手机悠闲,像话吗?
心里两个小人吵得不可开交。
不去帮忙吧,实在说不过去。
阿姨二话不说留我吃饭,一个人在厨房忙前忙后,我杵在这跟大爷似的,也太没眼色了。传出去都要被说没家教。
可真要去吧……我自己的厨艺水平自己最清楚。
家政实操考试,烤个黄油曲奇能把盐当成糖撒,成品硬得能当镇纸。
就我这水平进厨房,不叫帮忙,叫蓄意破坏。到时候打了碗、洒了汤,反而给人添乱,还不如坐着不动。
更要命的是,万一我正笨手笨脚添乱的时候,安和小咲推门回来了。
光是脑补那个画面,我后背就一阵发麻。她指定抱着胳膊靠在厨房门口,嘴角勾着点嘲讽的笑,慢悠悠来一句“稀客啊。上次躲柜子,这次蹭饭,现在还升级成上门帮厨了?”搞不好,还得顺势翻出人贩子、躲猫猫的旧账,挨个鞭尸。
然后吃饭时,小咲又会讲我带着千奈几个来家政教室瞎胡闹的事。
然后再逗的全桌人大笑……
越想越坐不住,我攥着手机蹭了蹭沙发垫。
厨房又传来阿姨轻手轻脚挪汤锅的声音,听起来就忙得脚不沾地。
太尴尬了,我想要逃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