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密码锁突然响起了声音,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下去,滑进沙发缝里。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下意识挺直后背,指尖攥着手机边缘,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
想躲已经来不及。
客厅敞亮得一览无余,没有能藏人的储物柜,也没有窗帘后面的死角,我只能硬着头皮,假装镇定地盯着手机屏幕,实则眼角余光死死黏着大门方向。
门被推开,安和小咲拎着书包走进来,发梢沾了点傍晚的潮气,脸颊还带着点忙完活的薄红,嘴角原本噙着点松快的笑意。
抬眼扫到沙发上我的瞬间,她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放松转为错愕,黑眸微微睁大,连手上拎着的书包都掉了下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尴尬得脚趾都蜷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
她先开了口,眉头皱起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活像看见小偷闯进了自家一样。
“我不是让你送到楼下就行?”
阿姨从厨房走出来,笑着接了话。
“是我留人家的。之前的事你不分青红皂白,让你当面道歉你嘴硬得像块石头,死活不肯低头。今天正好撞上,留人家吃顿赔罪饭,也算补个心意。”
安和小咲瞬间炸毛,耳尖唰地泛起红,下意识反驳,声音都提高了半分。
“才没有呢,我之前要他的手机号了,还登门道歉了。对吧,悠真。”
她这话音落下,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之前把我摔完后,确实是问我要手机号了。
可登门道歉?纯属子虚乌有。
别说登门了,她连条正经道歉的消息都没发过。
阿姨果然笑着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点探究的打趣。
“真的呀?浅村同学,我们家小咲真的找过你?”
我下意识张嘴就想说实话,可话到嘴边,眼角余光猛地扫到站在一旁的安和小咲。
她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黑眸却直直盯着我,那眼神犀利得跟检查家政教室台面卫生似的,半分情面都不留,明晃晃写着“你敢拆穿试试”。
……大丈夫能屈能伸。
不就是圆个谎吗。
我硬生生把实话咽回肚子里,干笑两声。
“是的是的!她之后确实登门道歉了。”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假,赶紧低下头假装摆弄手机,耳尖反倒先热了起来。
安和小咲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嘴角抿得更紧,装出一副“本来就是如此”的淡然模样,可耳尖那点泛红,早就把她那点心虚卖得一干二净。
阿姨看看她,又看看我,忽然噗嗤一声笑了,摇着头往厨房走。
“行行行,算你们有分寸。”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浅村悠真,你可真有出息。
从接孩子到陪看动画,现在连帮人圆谎的业务都拓展了。
这笔账,改天必须在家政教室的使用权上连本带利讨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觉得脸颊发烫。
合着我这是误打误撞,赶上了她的“赔罪局”?
“姐姐!是我让大哥哥来陪我上去的,因为我一个人在家害怕。”
安和凑哒哒哒跑过去,拽着她的裙摆晃了晃,仰着小脸补刀。
“还给我买糖吃!超体贴的!”
安和小咲的嘴角抽了抽,视线从我脸上扫过,又落回她弟弟头上,语气带着点无奈。
“谁让你随便收陌生人的糖?”
什么吗,怎么成陌生人了?
我赶紧开口解释。
“就是路上他哭了,顺便买的……也没多少钱……”
话出口才发现,这解释苍白得像在掩饰什么,反而更不对劲了。
而小凑有点理直气壮。
“不是陌生人!是姐姐的朋友!而且他是姐姐的男朋友吧。”
小凑这一句话彻底让整个客厅氛围炸开了锅。
还引得阿姨从厨房出来。
安和小咲突然表情骤变,拽起小凑的衣服,把他拎起来。
被拎起的小凑,疯狂挥手向我喊“救命”。
她看小凑向我挥手喊“救命”,于是用恐怖的表情看向我。
“浅村悠真,是……是你教他说这些话吗?”
吓得我立马举手投降。
“不是不是,和我没关系呀。”
“真的吗?”
“真的!我可以再说一次 I promise 。”
“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毕竟小凑年龄小,童言无忌。”
阿姨笑着打圆场,转身往厨房走。
“马上就开饭。小咲快去换身衣服,浅村同学也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小咲把小凑放下,并告诫小凑以后不准说这种话了,态度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抿着嘴,拎着书包往卧室走。
我看着她走进房间的背影,默默靠回沙发背上,在心里叹了口气。
浅村悠真,你可以啊。
居然上女同学家吃饭,这是人生中第一次呀,大得可以上报联合国的程度。
X X X
厨房里碗筷轻碰的声响断断续续飘出来,我坐在沙发边缘,指尖无意识捻着沙发套的纹路,坐立难安。
此时小咲在厨房帮工。
我也想去厨房搭把手吧,凭我那点厨艺,进去多半是越帮越忙。
可就这么坐着等开饭,又实在显得没礼貌。就这么反复纠结间的时间,餐厅方向传来招呼声,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开饭了。”
餐桌铺着素色桌布,菜品摆得齐整,中间一盘酱油色的炒面冒着热气,看着分量十足。
是客人先动筷,还是主人先动筷,好纠结呀。
阿姨突然把那盘炒面往我这边推了推,眼里带着点期待。
“浅村同学快尝尝这个,我昨天刚跟着食谱学的炒面,特意做给你们试试。”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卷,吹凉了送进嘴里。
刚嚼了两下,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酱油明显放多了,咸得发齁,面条还焖得有点坨,连配菜的盐味都重得离谱。
抬头正对上阿姨亮晶晶的目光,满是等着夸奖的热切。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是没好意思说出口,我硬着头皮扯出个笑,含糊点头。
“嗯……挺好吃的,味道很够味。”
话音刚落,左右两边同时伸出筷子。
安和凑扒了一大口塞进嘴里,没嚼两下就皱起小脸,吐着舌头猛灌水。
“好咸!妈妈好咸呀!咸死了!”
另一边的安和小咲也夹了一筷子,抿了抿嘴就放下了,眉头微蹙,语气直白得毫不留情。
“妈,你酱油倒了半瓶吧?咸得没法入口。”
空气瞬间安静了。
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举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脸颊唰地烧到耳根。合着满桌人就我一个说好吃?
刚才那点客气话,现在倒成了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尴尬得我恨不得当场钻进桌底。
她自己夹了一筷子尝了尝,也啧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
“哎呀,还真是放多了。”
我刚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事总算能揭过去,就见她眼睛一亮,抬手把整盘炒面稳稳推到了我面前,笑得格外热情。
“没事!浅村同学是客人,他觉得好吃就行!看来你口味偏重,正好,这盘都归你,可别浪费了。”
我看着眼前满满当当一大盘炒面,整个人都懵了。
……哈?
我就是客气客气啊!谁口味重了!我只是不好意思当面说难吃而已啊!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安和小咲。她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嘴角勾着点幸灾乐祸的笑,黑眸里满是“自作自受”的戏谑,慢悠悠补了句。
“是啊,既然某人说好吃,那就多吃点。别辜负我妈一番心意。”
小凑还在旁边捧着玩具,眨巴着眼睛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懵懂的同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反倒更尴尬。我看着眼前油亮的炒面,默默拿起筷子,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死要面子活受罪。
浅村悠真,你这破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今晚这盘炒面下去,怕是要灌一整瓶水才能压得住咸味。
这笔账,算来算去,居然又算到了自己头上。
真是离谱到家了。
刚艰难地咽下半口咸炒面,我正琢磨着找个清淡点的缓一缓,目光就落在了餐桌中央那盘平野芋饼上。
煎得两面焦脆金黄,隔着距离都能闻见黄油混着土豆的绵香气,旁边配着一小碗深褐色的蘸酱,看着跟我家常用的甜味酱差不离。
我必须得介绍一下了,平野芋饼是我们平野县的特色菜品,据说来源是很早平野县农民们在种土豆时,因为土地干旱,导致种出来的土豆太小都没办法卖出去,而且当时还发生大饥荒,于是平野县的农民只能靠着吃这些营养不良的小土豆过日子。平野芋饼就在此发明出来了。
做法把土豆蒸熟擂碎,加点胡椒粉揉成厚饼,平底锅放点黄油,小火煎到两面焦黄,然后出锅蘸特制的酱吃,但特点是所蘸的酱,每家每户都不一样。(现在的做法好像是这样子,咱早期刚发明出来的做法,已经失传了。)
而这次在安和小咲家所吃的上面小碗里的酱,应该是特调的非常辣的酱。
我心里微动,到底是从小吃到大的本地特色,总算有道熟悉的菜能救场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没多想就往酱碗里蘸了满满一圈,送进嘴里。
牙齿咬开焦脆的外皮,土豆的软糯刚在舌尖散开,一股猝不及防的辛辣猛地炸开,像火顺着喉咙往下烧,连舌尖都麻得发颤。
我完全没料到这酱能辣到这个地步。
我家吃平野芋饼从来都是蘸甜酱,甜丝丝的配着土豆香,谁能想到安和家的特调酱,辣度直逼超市最冲的激辛咖喱。
没等我反应过来,嗓子里的痒意直冲上来,我没忍住“咳”了一声。
第一声咳得太急,压根没来得及偏头,直直对着满桌饭菜就喷了点气息出去。
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嘴,可后续的咳嗽根本压不住,闷在掌心一声接一声,震得胸腔发疼,眼泪都被逼了出来,眼前的餐桌都变得模糊。
完了。
彻彻底底完了。
咸炒面的尴尬还没翻篇,现在又对着人家一桌子菜咳嗽。
“哎呀!辣到了吧?”
阿姨慌忙递过纸巾,又转身去倒温水。
“抱歉,我们家吃平野芋饼都是蘸这种特别辣的酱,没考虑到你的口味。”
我捂着嘴点头,咳得说不出话,眼角通红。
“大哥哥脸好红呀!像熟透的章鱼!”
安和凑趴在桌边,瞪着圆眼睛认认真真点评。
我接过水杯猛灌了两大口,凉水压下喉咙里的烧灼感,可脸颊的烫意半点没退。不光是辣的,更多的是臊的。
好好一顿饭,先是硬夸咸炒面好吃被当场拆穿,现在又被辣酱呛得当众失礼。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说什么我都不会心软留下来吃这顿饭。
辣意渐渐压下去之后,餐桌上的气氛倒是松弛了下来。
“你家是住在平野的松本市吗。”
“是的是的。”
安夫人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从老街那家闭店多年的和果子铺,聊到平野县的佐藤婆婆,连十几年前庙会上的烟火事故都翻了出来。
她语气热络,时不时往我碗里夹菜,眼神里带着熟稔的笑意,仿佛跟我是认识多年的世交。
我捧着饭碗默默扒饭,脸上挂着标准的礼貌微笑,脑子里实则一片茫然。
这些人名地名我听着全是陌生的。我虽然也是平野县本地人,老一辈的邻里旧事、街巷变迁,我很少听过。
但要提到平野芋饼的吃法的话,我能聊到晚上。
可阿姨说得兴致勃勃,每说两句就停下来看我一眼,摆明了等着我接话。我总不能直愣愣说“我不认识”“没听过”,平白扫了人家的兴。
于是只能逮着她话音落下的间隙,赶紧点点头,顺着话茬含糊应付“是的是的”“原来是这样”“确实挺让人怀念的”之类的活。
到后来我自己都数不清说了多少遍“是的是的”,几乎快形成条件反射,只要阿姨一停顿,我下意识就想点头。心里忍不住苦笑,这顿饭吃的,不光肠胃遭罪,连脸都快笑僵了。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细得像蚊子叫,偏生我听得清清楚楚。
侧目扫过去,安和小咲正低头夹菜,短发遮住了大半侧脸,可微微上扬的嘴角早就出卖了她。没等我尴尬地移开视线,她忽然抬眼,语气平淡地打断了阿姨的话。
“妈,你说的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连我都不知道,别说他了。”
阿姨愣了愣,随即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笑着道歉。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一开口就收不住。浅村同学别介意啊,阿姨就是好久没跟年轻人聊这些,没忍住。”
“没有没有,我听着挺有意思的。”
我赶紧摆手,暗地里长长松了口气。
X X X
大门响了一声打开了,是个中年男人回来了,脚步声比较沉稳得多,带着点不容错辨的分量。餐桌上的话音戛然而止,连正扒着米饭的小凑都猛地停住勺子,乖乖坐直了身体。
我夹菜的手悬在半空,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走进来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色上衣制服领,眉眼轮廓跟安和小咲有七分相似,却没半分柔和,下颌线绷得很紧,扫过来的目光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沉敛。
只是淡淡扫了餐桌一圈,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瞬间就凉了半截,连空气都仿佛跟着静了几分。
旁边的安和小咲也悄悄坐直了些,手里的筷子放得轻了点。
我心里瞬间明了。
这就是这家典型的“严父”角色,看气场就知道是说一不二的主,多半也是家里的经济支柱。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说要加班吗?”
阿姨先回过神,笑着起身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放到餐桌上,语气自然地打破沉默。
“事情提前办完了。”
男人声音低沉,边换拖鞋边往这边走,目光落在我身上时,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诧异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我赶紧放下筷子站起身,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心脏都悄悄提了半寸。
“叔叔您好,我是小咲同学的同级生,浅村悠真。今天帮忙接小凑,被阿姨留下来吃饭,打扰您了。”
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平白无故出现在人家里,还正好撞上人家父亲下班,怎么想都觉得突兀。
我甚至忍不住脑补,他该不会也把我当成什么奇怪的人吧?毕竟高一那回,我已经在安和家留下了“人贩子”的初印象。
男人“嗯”了一声,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又看向安和小咲,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同学?”
“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一年前小咲摔的那个孩子。
阿姨笑着打圆场,拉着男人坐下。
“今天正好遇上,留人家吃顿便饭,也算赔个不是。”
安和小咲的耳尖微微泛红,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没敢接话。
小凑也乖乖坐在一边,吃饭的动作也规整了许多。
我坐回位置上,手里捏着筷子,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好好一顿饭,从母女俩的轻松唠嗑,瞬间切换成严肃家庭局。
我这到底是来蹭饭的,还是来接受家长问话的?
浅村悠真,你可真行,来人家吃顿饭,连人家父母都见全了。
餐桌上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连阿姨话头都少了,偶尔轻声说两句家常,气氛拘谨得像在参加家长会。
我攥着筷子扒拉碗里的饭,手心微微冒汗,连夹菜都刻意放轻了动作,生怕闹出点动静引来注意。
喉咙有点发紧,我想着舀口汤顺顺气,目光扫过汤碗边的白瓷勺,没多想就伸手拿过来,舀了半勺豚汁送进嘴里。
温咸的汤汁刚滑过喉咙,我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
不对。
这勺子柄长身宽,是摆在汤碗里给大家分汤的公勺,不是各自碗里的小调羹。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汤勺还悬在嘴边,嘴里的汤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指尖猛地收紧,瓷勺冰凉的触感抵着掌心,我几乎是硬着头皮,缓慢地抬起眼,往主位的方向瞟了一眼。
安和先生正端着碗吃饭,面无表情,视线落在自己的餐盘上,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边。可不知怎的,他越是平静,我心里越慌,总觉得那道目光其实早就扫过来了,只是没说而已。
在这么个严肃规整的人面前,犯了这种失礼的低级错误,比被安和小咲嘲讽十句都难熬。我甚至能脑补出他心里对我的评价“毛手毛脚,没点规矩”。
尴尬像潮水似的往上涌,脸颊一阵阵发烫。我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放下汤勺的时候指尖都有点发僵,起身时动作太急,膝盖差点磕到桌腿。
快步走进洗手间,反手带上门,我才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耳尖红得发烫,额角都渗出点薄汗。
我对着镜子里的人默默翻了个白眼。
浅村悠真,你可真是个人才。
先是硬夸咸炒面好吃,再是被辣酱呛到当众咳嗽,现在连公勺私用这种低级错误都能犯。人家爸爸刚回来十分钟,你就把失礼三件套凑齐了,这顿饭吃的,简直是社死现场巡回展演。
洗手间收拾得一尘不染,毛巾叠得方方正正,连洗手液都摆得对齐边线,处处透着这家子的规整。
我拧开水龙头,掬了捧凉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了脸上的烫意。
可总不能一直躲在厕所里。
出去吧,面对满桌的尴尬。
不出去吧,待在人家洗手间里更奇怪。
我盯着水龙头滴答落下的水珠,心里哀嚎。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说什么我都不会心软留下来吃这顿饭。
现在倒好,进来容易,出去难了。
站在马桶前小便完后,我习惯性往水箱上摸,指尖扑了个空。
压根没有熟悉的圆形按键。
我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安和家的洗手间,连马桶都是带电子屏的高级货。
盖板侧边嵌着块亮着的触控面板,密密麻麻一排图标,看得人眼晕。我凑过去眯着眼瞅,找了半天,看见个水滴形状的标识,看着跟冲水八九不离十。
应该是这个吧。
我没多想,指尖按了上去。
下一秒,马桶里忽然“嗡”地一声轻响,一股细细的水柱毫无征兆地喷了出来,角度刁钻,不偏不倚正溅在我胸口上,校服外套都沾了一片湿凉。
我吓得往后猛跳一步,后背差点撞在墙上,脑子当场空白了两秒。
……臀洗?!
这玩意居然是臀洗模式?水滴图标不是冲水是洗屁股的?设计这面板的人到底怎么想的!
水柱还在不紧不慢地喷着,我慌得手忙脚乱,指尖在面板上一通乱按,越急越找不对停止键,反而好像把水量调大了点,水花溅得更欢。折腾了好几秒,才终于摸到个停止标识,水声戛然而止。
琢磨了快10分钟才把水冲下去。
洗手间里静悄悄的,只剩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身上那片深浅不一的湿痕,显眼得像画了个地图。指尖还沾着水珠,凉丝丝的,跟我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我靠,这叫什么事啊。
先是拿公勺喝汤失礼于人前,躲进厕所想缓一缓,结果连马桶都跟我作对。
好好的高级智能马桶,我愣是能按成臀洗模式还滋自己一身水。说出去谁信?浅村悠真在安和家洗手间,被智能马桶泼了一身水。
我扯着外套抖了抖,湿痕半点没消,反而晕开了点。对着镜子照了照,上身湿乎乎地贴在身上,狼狈得不像话。就这么出去,一眼就能被看出来不对劲,到时候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说?说我不会用你家马桶,按错键被滋了?
而且被滋的第一下滋在我裤子上,上面的水痕看着像是尿裤子上面一样。
那还不如直接让我原地消失算了。
我撑着洗手台叹气,盯着镜子里一脸生无可恋的自己。
算上过肩摔旧账、躲柜子、蹭饭、硬夸咸炒面、被辣酱呛咳、公勺事件,再加个智能马桶袭击事件。
我跟安和家,绝对是天生相克。
这顿饭再吃下去,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更离谱的幺蛾子。
为了不被看出来,我于是开水龙头把全身没被滋到的地方都打湿一点。
刚挪出洗手间的时候,我特意放慢脚步,刻意扯了扯校服下摆,试图遮住那片碍眼的湿痕,心里还在反复演练说辞,只盼着没人注意。可刚走到餐桌边,主位上就投来一道目光,安和先生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略的穿透力。
你身上怎么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总不能实话实说,说我不会用你家智能马桶,按错臀洗键被滋了一身吧?
那比公勺事件还丢人。脑子飞速转了半圈,我干笑两声,顺着早就编好的谎话说。
“刚才……不小心在浴室里滑了一下,溅到点水。没事的叔叔。”
“哎呀,小心点啊,浴室滑得很。”
阿姨立刻关切地看过来,就要起身去拿毛巾。
“没摔着吧?”
“没有没有!就是蹭了点水!”
我连忙摆手,生怕她再深究下去。
斜对面的安和小咲抬眼扫了下我的身上,黑眸里闪过一丝狐疑,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摆明了是在憋笑。
可恶,这家伙在笑什么?是笑我在浴室里摔倒啊,还是猜到我在厕所开臀洗模式被滋了一身。
我坐回座位吃饭,如坐针毡地扒了两口饭,只觉得每一秒都像在熬刑,满脑子只剩“赶紧吃完赶紧走”。
估摸着差不多到告辞的分寸了,我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语速快得像在赶火车。
“叔叔阿姨,我吃饱了,多谢招待,时间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起得太急,口袋里的东西没兜住,随着哗啦一声轻响,手机、零钱、耳机、一股脑全掉了下去,硬币滚在地板上叮铃哐啷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脆。
好几枚硬币滚到了桌子底下,手机摔在地上发出巨响。
我脸上的温度瞬间飙升,恨不得当场隐身。
只能硬着头皮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往回捡,指尖摸了半天才抓到滚到安和小咲脚边的硬币,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不容易把零散物件都拢到手里,我心里一松,下意识就直起身。
咚。
一声闷响,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餐桌底板上,震得我眼前发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捂着额头又蹲了回去,半天没缓过来。
“哎呀!没事吧?”
阿姨吓得赶紧站起来,绕过来想扶我。
安和小咲露出可怜他人的表情,像是怜悯倒霉的我一样。
“大哥哥笨蛋!”
小凑趴在桌边,瞪着圆眼睛喊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安和先生微微蹙了下眉,没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留出点空间。
我接过纸巾按在额头上,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从进门到现在,咸炒面事件、辣酱呛咳、公勺失礼、被马桶滋水、撒落杂物、撞头暴击……短短一顿饭的功夫,我把能犯的社死错误犯了个遍。
浅村悠真,你可以的。
人家登门是赔罪,你登门是花式表演社死。
再待下去,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幺蛾子。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马上撤离。
真是人倒霉,喝水都塞牙。
……
X X X
“我回来了,妈妈。”
“悠真呀,今天在同学家玩的怎么样。”
“还行,挺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