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娜讲述了一个关于她的故事。
她是从外地嫁到这里的人家,因为生性懦弱,平常不怎么受人待见,于是她就跟她家后院养的鸡玩。
日子一天天过去,后院的鸡换了一茬又一茬,她的心也从一开始的悲悸到后面的麻木。她在后山给她的玩伴们立了一个又一个简陋的墓碑。
它们生来就是要被人吃掉的,没人会记得它们,除了她。
到她要嫁人的那一天,没人特意去祝福她,她只是开心地跑到后山跟那些伙伴们讲了一夜的话,挥着手对它们说:“再见啦!”
不知不觉间,她的童年就结束了,新生活在向她招手。
再后来就是来到了雷多索亚。
雪默莉丝细细咀嚼着这些过往,妮娜讲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但是她听到了里面的心酸。
恍然间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每个人的都有自己的苦难,是无法进行对比的。
她有能力和信心去改变它,但是有人可能一辈子都生活在苦难的阴影下,连直视它的勇气都没有。
那天下午妮娜买回了三只小鸡,像是重新拾回了自己的童年,把它一点一点拼好。
也像是在跟那些悲怆的回忆做道别。
或许在昏黄的阳光下,妮娜能在它们的簇拥下,开心地笑着,像是终于拥有了一个迟到的童年。
“小姐,您能交到新朋友,我真的感到很欣慰。”妮娜走后,费莉西娅感慨到。
“她其实是我昨天调查中特别关心的对象啦,但是也许我们真的能成为朋友呢。”雪默莉丝笑了笑。
天色渐暗,雪默莉丝挑选了一个门面看起来很干净的餐馆。
味道怎么说呢,雪默莉丝表示还会再次光顾的。
这可给餐馆老板乐坏了,要知道雪默莉丝身为公爵家的女儿,她可能哪里都缺,但最不可能缺钱了,就雪默莉丝这一单可以抵得上餐馆老板开门好几天的收入了。
落霞拉长了二人的身影,在碎瓦的缝隙间拖曳而过,又在夕阳的尽头重叠。
“轰——”
是火的声音。夜晚的雷多索亚再也不用忍受几十年前的黑暗,由镌圣技术的发展带来的可控性镌焰灯为当地的夜市带来了磅礴的生命力。
“哇!没想到这里都有灯!不过型号有点老,像是十几年前的二代灯。”雪默莉丝有些惊喜,原本她还以为来到这里就只能忍受寂寞的夜晚时光了。
“毕竟是偏远的小镇嘛,镌圣照明的技术能普及到这里就足够了。”
即使是在雷多索亚这样的边陲小镇,金穗节的预热力度也是不容小觑的,因为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人们都会对丰收充满热情。
不过这都跟雪默莉丝没有关系了,她要整理一下,然后再去妮娜家——去找穆妮赛。
事后回想起来,穆妮赛给的承诺根本不怎么可靠——既没约定好时间,也不知道地点,她只好再去妮娜家里跑一趟了。
为了安全着想,雪默莉丝带上了费莉西娅,虽然她的圣眷天赋也算不上多优秀,但她毕竟是公爵家里的贴身女仆,早年间被要求学了点本事傍身,所以跟在身边也是一层保障。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雪默莉丝走在石板路上,一位老人攀上了不远处的镌焰灯,轰地一声,焰火燃起。
雪默莉丝不禁想起了在圣城藏书中看过的“引烛文学”。
当夜色浓郁到一定程度,一种特殊的职业——“引烛人”就会开始工作,他们的任务是点亮各条小路上所有的镌焰灯,为后来人照亮前进的方向。
这样一份带有浪漫性质的工作,在当年的圣城引起不小的文学热潮,年轻的男孩们总幻想着能成为自己心上人路上的引烛人,带着她走过春夏秋冬,走过一生的朝朝暮暮,这就是“引烛文学”,由引烛人的工作延展而成,象征了当代圣城青年美好的愿望。
不过早在第五代镌焰灯推出的时候,引烛人这个职业就被优化掉了,“引烛文学”也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没落。
雪默莉丝着实是想不到她居然能遇上只在各种文学故事中出现过的引烛人。
她偷偷地打量了一下前方的老人。
他似乎并没有像话本小说里那样有着优雅、自我奉献的品质,反倒是有着一股浓浓的死人气息:帽子下混浊的眼珠并不经常转动,只是毫无生气地盯着前方镌焰灯所在的地方;食指似乎是因为烧伤而导致短了一截,整个手的动作仿佛如僵尸一般僵硬。
雪默莉丝不再去看他。
话本终究是虚构的,不管引烛人被描述的如何浪漫,它终究是一个容易因为老式灯的不稳定性而发生伤亡的高危职业。
树梢的蝉依旧在歌唱,风带起它们的声音飞向更远方,像是在为盛夏做一场盛大的祭奠。雪默莉丝在橙黄色的焰光下对着老人挥了挥手,随后头也不回的拉着费莉西娅跑向了远方。
良久,老人呆呆地望着她们的方向,颤颤巍巍地举起枯瘦嶙峋的手,对着天边道别。
雪默莉丝没有回头。
拐过街角,她们望见了妮娜家所处的那条街。
远处一排排房子亮着星星点点的光,那是生活的痕迹。在这整齐的阵型中有一家格格不入的异类,自身没有发出任何光亮,就连他人映照上来的灯光都显得昏暗无比。
雪默莉丝认出来那是妮娜的家。
此刻夕阳早已落山,正是明月高悬,按理来说独处的女性不应该在外流落太久,这是常识。
“妮娜睡了么?”
雪默莉丝心底发出疑问,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萦绕在她心头。
“有点奇怪。”雪默莉丝放慢了脚步。
“发生什么事了么,小姐?”费莉西娅稳步跟在雪默莉丝身后,开始警觉起来。
“妮娜不应该这么晚没回来啊,难道是出事了?”
二人缓缓走进妮娜的房子。
门前,一摸紫色的身影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穆妮赛还是那副紫色裙装,手里提了一盏四代手提式便携镌焰灯,一把收起来的紫色洋伞,别在她的腰间。她似乎因为等待而变得焦急,听到脚步声后她曾兴奋地转过身来,在看清来人是雪默莉丝二人后又是流落出失落的神情。
“穆妮赛小姐?妮娜小姐没回来吗?”雪默莉丝有些疑惑。
她原本还心存侥幸,以为是穆妮赛为了缓解妮娜的病情,带着她去热闹的夜市中散心,但答案显而易见,不是。
或许说穆妮赛带着妮娜大晚上去散心也不太现实,终究只是侥幸心理。
穆妮赛神色凝重地盯着木门,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门上因风吹雨打而老旧的木板。
“我在跟她约定的时间内过来拜访,她不在家,我就在这里等她。”
她把手缩了回来,抖了抖袖口,借着微弱的灯光照亮了手表的表盘 ,“已经是19点钟了,天几乎完全黑下来了,她应该不会傻到这个点都不知道回来,而且她明知道跟我有约。”
雪默莉丝沉默了,关于失踪案的传闻此刻在她的脑海浮现出来,虽然说目前失踪人员都是铁轨上的工人,可没有证据表明一定要是工人才会失踪。
她打心底觉得妮娜不应该成为下一个失踪者,让一个刚刚重拾对生活的信心的人消失,对她来说还是太残忍了,尽管她们只见过几面。
可是各种异常都摆在面前,让她不得不往最坏的地方做打算。
雪默莉丝骤然上前,用力推向木门。老旧的锁舌已经承受不住更多的压力,轰地一声断裂开来,门内的黑暗如同吃人的猛兽一般袭来。
穆妮赛率先走了进去,轻车熟路地摸出藏在门口拐角柜子里的蜡烛,点燃了一直拿在手里的镌焰灯。
倏然间,炽烈的灯光照亮了昏暗的房间,显露出它们本来的模样:孤零零的茶杯静静地待在中间那张很大的木桌子上,茶杯底下压了一张纸,其他的地方都与平时无异。
房间里静的可怕。
穆妮赛轻轻抽出那张纸条,摊开来看,上面只静静地躺着一句话——对不起,穆妮赛小姐,我失约了。
纸条的右下角画了个看起来很勉强的卡通笑脸。
穆妮赛没再说话,她发觉她的手在颤抖。
今夜的雷多索亚岭似乎格外沉寂,谷底的昏特庇尔河仍在不住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