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分,哨声像一把钝刀,割开了赫尔曼的睡眠。
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家里的天花板。但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灰色的铁架床,以及头顶那盏摇晃的灯泡。有人在骂,有人在咳嗽,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味道,是汗水和湿靴子混在一起,发酵了一整夜。
“起来!”宿舍尽头的门被踹开,一道手电光扫进来,在每张脸上划过,“三分钟,操场上集合!迟到的今天别想吃早饭!”
赫尔曼从床上翻下来,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的手在床架上摸到自己的裤子,湿的,昨晚挂在床边根本没干。他咬着牙把腿塞进去,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像是裹了一层湿泥。
弗里茨从旁边的床上探过头来:“你还有袜子吗?”
“就一双。”
“借我一只。”
“你自己不是有?”
“昨天掉泥坑里了。”
赫尔曼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双叠得整整齐齐的羊毛袜——母亲在他临走前往包里塞的,一共三双,他省着穿,只剩这一双了,但羊毛也不多了,没法再买。他把其中一只递给弗里茨,自己套上另一只。羊毛扎着脚趾,但至少是干的。
“谢了。”弗里茨把袜子塞进靴子里,动作飞快,“回头还你。”
“你拿什么还?”
“等我妈寄包裹来。”
他们冲下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操场上全是水洼,在探照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空气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雾。几百号人从各栋楼里涌出来,脚步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泥地,溅起的泥浆打在小腿上,冰凉粘稠。
赫尔曼找到自己的队列位置,站定。他的靴子里已经进了水,脚趾泡在冷泥浆里,慢慢失去知觉。
教官站在队列前面,还是昨天那个。三十多岁,瘦削,脸上的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硬邦邦的。但他没有像昨天那样吼。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们集合,眼神平静得有些奇怪。
“我叫克劳斯。”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很清楚,“从今天起,我负责你们的体能训练。我不喜欢废话,也不喜欢听废话。你们按我说的做,就不会挨揍。明白了吗?”
“明白了!”声音稀稀拉拉的。
克劳斯没有发火。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绕操场十圈。开始。”
十圈。赫尔曼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圈大概四百米,十圈就是四公里。他在学校里跑过最远也就是一千五百米。但还没等他想完,旁边的人已经开始跑了,他赶紧迈开步子跟上。
第一圈还好。他的腿在动,肺在呼吸,冷空气灌进喉咙里,有点疼但还能忍。泥水溅到脸上,他用袖子擦掉。第二圈,他感觉靴子越来越重,像是灌了铅。第三圈,小腿开始发酸。第四圈,他的呼吸乱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弗里茨跑在他右边,呼吸也很重,但步子还没乱。卡尔在最前面,这家伙在学校就是长跑队的,跑起来像是在散步。汉斯跑在赫尔曼左边,脸色已经涨红了,嘴唇发白。
“别停。”弗里茨压低声音说,“停下来就更跑不动了。”
赫尔曼咬着牙,继续迈步。第五圈,第六圈。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眼前晃动,操场的灯光变成一团团光晕,像是透过满是雨水的玻璃在看。第七圈的时候,有人倒下了。是个瘦小的男孩,赫尔曼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看见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栽进泥水里,溅起一大片泥浆。
克劳斯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弯腰把他拉起来。“继续。”他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还有三圈。”
那个男孩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继续跑。他的脸被泥糊住了,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在抖。
第八圈。赫尔曼的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它们只是在机械地摆动,像两根木棍。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响。
弗里茨还在旁边。汉斯已经落后了半个身位,但还在跑。卡尔已经跑完了,站在终点,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
第九圈。第十圈。
赫尔曼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里。他撑着地面,大口喘气,雨水混着汗水从下巴滴落。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液,他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吐出来。
“不错。”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克劳斯站在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刀刻般的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又没笑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赫尔曼。赫尔曼·韦伯。”
克劳斯点点头。“韦伯。你跑得不快,但你没停。”他伸出手。赫尔曼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那只手,被他一把拉了起来。
“去喝水。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
赫尔曼拖着步子走向水桶,感觉自己的腿像是两根煮过头的面条。弗里茨跟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嘴角挂着一丝笑。汉斯蹲在水桶旁边,脸色青白,正把脑袋凑在水龙头下面冲。卡尔靠在墙上,用袖子擦着脸,冲他们扬了扬下巴。
“这教官还行。”弗里茨低声说,“比我想的好。”
赫尔曼喝了水,冰凉的井水灌进喉咙,把那股血腥味冲淡了一些。他用袖子擦了擦嘴,回头看了一眼克劳斯。那个瘦削的教官正站在操场中央,看着下一批跑完的人,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一尊不会累的雕像。
“还行。”他重复了一遍弗里茨的话。
但连长的训练,才刚刚开始。
克劳斯的体能训练是磨石,磨掉你身上所有的软弱和多余。但连长舒尔茨的训练是锤子,把磨好的石头一块块砸碎,看看里面还有没有残渣。
舒尔茨是个矮壮的男人,脖子和脑袋一样粗,下巴上有一道很深的疤,说话的时候那道疤会跟着动,像一条蜈蚣在爬。他不吼,但声音很大,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他不打人,但他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自己犯了错。
“你们这群废物,”他站在队列前面,双手叉腰,声音在操场上回荡,“跑了几圈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们,真正的训练还没开始。你们现在流的汗,到了前线连尿都不算。”
他扫了一眼队列,目光停在汉斯身上。汉斯刚从地上爬起来,脸色还没缓过来,嘴角还挂着水渍。
“你。出列。”
汉斯僵住了。他看了一眼赫尔曼,又看了一眼弗里茨,然后机械地迈出一步,走到队列前面。
“俯卧撑。二十个。”
汉斯趴下去,开始做。第一个还行,第二个手臂就开始抖,第三个的时候整个人塌了下去,胸口贴在泥地上。
“我没让你停。”
汉斯撑起来,继续做。他的手臂在发抖,脸涨得通红,每一次撑起都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光。做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再次塌了下去,这次他没有立刻撑起来。
舒尔茨走过去,蹲下身,凑近汉斯的耳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赫尔曼离得近,还是听到了。
“你叫什么?”
“汉斯。汉斯·迈尔。”
“迈尔。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汉斯喘着气,说不出话。
“我问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因为我想……”
“想什么?”
“想为国家……”
舒尔茨站起来,一脚踩在汉斯的后背上。不是很重,但汉斯整个人被踩进了泥里,嘴里灌了一口泥浆。
“为国家?”舒尔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为国家来送死?你连二十个俯卧撑都做不了,你拿什么为国家?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他松开脚,退后一步。“起来。归队。”
汉斯从泥里爬起来,满脸是泥,眼眶发红,但他没有哭。他踉跄着走回队列,站在赫尔曼旁边,肩膀在微微发抖。
赫尔曼没有看他。他盯着前方,盯着舒尔茨那张粗粝的脸,盯着那道蜈蚣一样的疤。他的手指在裤缝处攥紧了。
“你们都觉得战争是荣耀。”舒尔茨的声音回荡在操场上,“你们觉得穿上这身军装就是英雄。我告诉你们,前线没有英雄。只有两种人:死人和还没死的人。你们现在流的每一滴汗,都是为了让你多活一天。多活一天,明白吗?”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明白吗?”
“明白!”声音参差不齐,但比刚才大了一些。
舒尔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敦实,步子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
训练继续。障碍跑,翻墙,匍匐前进,扛沙袋。赫尔曼的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混着泥,变成一种暗红色的泥浆。他的膝盖磕在石头上,青了一大块。他的后背被沙袋压得直不起来,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脊椎。
但他没有停。没有人停。
午饭是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吃的。面包硬得像砖头,汤里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叶,还有一种灰扑扑的肉块,嚼起来像是橡皮。赫尔曼饿了,什么都吃得下。他把面包掰碎泡在汤里,等它软了再往嘴里塞。
“你手怎么了?”弗里茨问。
赫尔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水泡破了,皮翻卷着,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血已经凝固了,变成黑色的痂,嵌在掌纹里。
“没事。”
“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
弗里茨没再说什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小截绷带——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扔到赫尔曼面前。“缠上。别让泥进去。”
赫尔曼接过绷带,用牙咬着一头,另一只手笨拙地缠了几圈。缠得不紧,但至少能挡住泥。
旁边那桌坐着几个老兵,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靴子上全是干泥。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又黑又糙,眼睛里有一种赫尔曼看不懂的东西。其中一个在喝水,另一个在嚼烟草,第三个正用匕首削一根树枝,一下一下,动作很慢。
“又一批。”嚼烟草的那个说,声音含糊,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几个?”削树枝的抬起头。
“三百多。”
“能活几个?”
嚼烟草的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让赫尔曼后背发凉。
削树枝的转过头,看了赫尔曼这桌一眼。他的目光从赫尔曼脸上移到弗里茨脸上,又移到汉斯脸上,最后停在卡尔身上。卡尔正在看书,是一本诗集,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封面已经被泥糊住了一半。
“你。”削树枝的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看的是什么?”
卡尔抬起头。“里尔克。”
“什么?”
“里尔克。一个诗人。”
削树枝的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旁边两个老兵。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笑了。那个笑声很难听,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
“诗人。”嚼烟草的把烟草吐在地上,“你他妈的都要去死了,还读诗?”
卡尔没有理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喂,我在跟你说话。”老兵站起来,端着汤碗走过来,“你哪个学校的?”
“柏林大学。”卡尔头也没抬。
老兵站在他面前,挡住了光。“柏林大学。”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个笑话,“你读到第几个学期了?”
“第四个。”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脸上没有了笑意,嘴角的肌肉绷紧了。“第四个学期。”他重复着,声音低了下来,“你他妈的有书读,跑来这地方干什么?”
卡尔终于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他看着老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想来。”
“想死?”
“想打仗。”
老兵盯着他,像是第一次看清他。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
“打仗。”他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你以为打仗是什么?是你在课本里读的那些?是皇帝陛下在广场上喊的那些?”
他弯下腰,凑近卡尔的脸。他的眼睛是灰色的,里面布满了血丝。“打仗,”他压低声音,“就是你蹲在泥里,看着你旁边的人脑袋炸开,脑浆溅在你脸上。就是你饿了两天,找到一块面包,上面爬满了蛆,你还是得吃。就是你半夜醒来,发现你的腿不见了,但你还活着。”
他直起身,俯视着卡尔。“你读过这个吗?课本里教过你这个吗?”
卡尔没有说话。他的书还摊在膝盖上,但他已经不看字了。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捏得很紧。
老兵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转身走了,回到自己那桌。嚼烟草的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削树枝的继续削树枝,木屑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汤勺碰碗的声音,和远处的口号声。
“别理他们。”弗里茨低声说,“他们就是吓唬人。”
“他们没有吓唬人。”卡尔说。他的声音很轻,但赫尔曼听得清楚。他把书合上,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看着面前的汤碗,看了很久。
“他们说的是真的。”卡尔说。
没有人接话。
汉斯忽然站起来,端着碗走到外面,蹲在墙根下,把碗里的汤倒了。他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赫尔曼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知道他在哭。
下午的训练更重。舒尔茨亲自带队,把他们拉到一片泥沼地里,让他们匍匐前进。泥水灌进领口,灌进靴子,灌进每一个毛孔。铁丝网压得很低,稍一抬头就会挂到,有人后背的衣服被刮破了,露出血淋淋的皮肉。
赫尔曼在泥里爬,每一次移动都要用尽全力。他的手掌火辣辣地疼,膝盖磕在石头上,痛得他倒吸冷气。泥水灌进嘴里,有一股腥臭味。他想起那个老兵的话——蹲在泥里,看着旁边的人脑袋炸开。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他觉得自己现在至少知道了一半。
爬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旁边的人忽然不动了。赫尔曼转过头,看见那个男孩——就是早上跑步倒下的那个瘦小男孩——趴在那里,脸埋在泥里,一动不动。
“喂。”赫尔曼低声喊他,“喂,起来。”
没有反应。
他爬过去,伸手推了推那个男孩的肩膀。男孩的身体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他还活着,只是没力气了。
“起来。”赫尔曼又说了一遍,“快到了。就差一点。”
男孩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只有眼睛是亮的。他看着赫尔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赫尔曼伸出手。男孩抓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那只手很小,很细,手指冰凉。赫尔曼把他拉了起来,两个人一起往前爬。后面的路他们是一起爬完的。
爬出泥沼地的时候,赫尔曼瘫在地上,仰面朝天。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很低,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上面发亮,但照不下来。他大口喘着气,感觉肺里全是泥浆。
男孩躺在他旁边,也在喘气。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着赫尔曼。“谢谢。”他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你叫什么?”
“库尔特。库尔特·贝克尔。”
“赫尔曼。”
库尔特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喘气。
赫尔曼也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泥水在脸颊上慢慢干涸,变成一层硬壳。他感觉到手掌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感觉到膝盖的淤青在发胀,感觉到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打散了重新拼起来的。
他想起英格丽德,想起她嘴唇上苹果的甜味。想起父亲下棋时紧皱的眉头。想起母亲哼歌的声音。
然后他想起那个老兵的话,想起卡尔说的“他们说的是真的”,想起汉斯蹲在墙根下的背影。
他睁开眼睛,看着灰色的天空。
远处,舒尔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锤子一样砸在耳膜上。“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
赫尔曼深吸了一口气,撑着地面坐起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库尔特,伸出手。
“起来。”他说,“还有五分钟。”
库尔特看着他,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天快黑了。训练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