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训练结束了，他们像猪狗般被上级赶上了火车，车皮上连个位子都没有，明显是货箱改掉，但战士们还是靠了下来，这里虽说不好，但军营也住习惯了。
火车停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赫尔曼是被冻醒的。他靠在车厢的铁皮壁上，感觉自己的脊背像一块被敲碎的冰。车厢里挤了四十多个人，肩挨着肩，腿贴着腿，但没有人说话。黑暗中只有呼吸声，还有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的咔嗒声，一下一下，像是谁在远处敲着一口破钟。
有人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有人喊了一声“下车”，声音很粗，听不出是谁。
赫尔曼抓起自己的行李袋，跟着人群往外挤。他的腿麻了，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弗里茨走在他前面，回头拉了他一把。汉斯和卡尔跟在后面，四个人的影子被站台上昏黄的灯拉得很长。
站台上全是人。
伤兵靠在柱子上、墙上、行李堆上，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半跪着，姿势各异但表情都差不多。赫尔曼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看见一个士兵的脸被纱布缠住了半边，纱布下面渗着黄色的脓，有一只苍蝇落在上面，他连赶的力气都没有。另一个士兵的袖子是空的，左臂从肩膀以下全没了，袖口用绳子扎了个结，他正用右手夹着一根烟，抽烟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用尽全力。
还有一个人。赫尔曼走过他面前的时候，几乎没认出那是个人。他躺在担架上，全身盖着一条灰毯子，只露出头。脸上的皮肤全没了，只剩下一层粉红色的肉，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唇也烧没了，露出牙齿。他还在呼吸，胸口微微起伏，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水壶烧开时的嘶鸣。
汉斯停住了。他站在那里，盯着那张脸，脸色一点点变白。弗里茨拉了他一把，他才机械地迈开步子。
“别看。”弗里茨低声说，“别看。”
但赫尔曼忍不住。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脸，像是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他看见一个人缺了下巴，舌头耷拉在外面；看见一个人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但攥着的手已经没有了；看见一个人睁着眼睛一动不动，旁边的医生蹲下来看了看，摇了摇头，把毯子拉上去盖住了他的脸。
站台上弥漫着一股味道。不是泥，不是汗，不是雨。是一种更重的，更深的，像是把肉放在火上烤焦了之后，再泼上一桶血，混合起来的味道。那味道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怎么都甩不掉。
赫尔曼的胃里翻了一下。他忍住了。
“走吧。”卡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平静，“车在外面等着。”
他们走出站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云层压得很低，透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色。卡车停在路边，排成一列，像是一排灰色的棺材。有军官在喊话，声音沙哑，像是一整夜没睡。
“上车！快！别磨蹭！”
他们爬上一辆卡车。车厢里已经有几个人了，穿着和前线的士兵差不多的灰绿色军装，但脸上没有伤。是补充兵，和他们一样。赫尔曼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行李袋垫在屁股底下。卡车发动了，引擎发出粗哑的轰鸣声，整个车身都在震。
路很颠。
不是柏油路，也不是土路。是炮弹炸过的路，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卡车在坑洞之间扭来扭去，车厢里的人被甩得东倒西歪，有人骂了一声，有人吐了，有人死死抓着车帮，指节发白。
赫尔曼抓着行李袋的带子，看着路两旁。
田野。或者说，曾经是田野。现在是焦黑色的，被火烧过，被炮翻过，被法国人的坦克碾过。偶尔能看到一棵树的残骸，黑色的树干光秃秃的，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房屋只剩下地基和几堵断墙，墙上有弹孔，密密麻麻的，像是麻子。
空气中有一股焦味。什么东西烧了很久很久的那种焦味。
弗里茨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冻得发亮，但眼睛一直看着前面。前方，在路的尽头，有一道烟柱升起来，粗粗的，黑黑的，在灰黄色的天空上划出一道弧线。
“那是前线。”卡尔说。他坐在对面，膝盖上放着那本诗集，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眼睛也盯着那道烟柱。
“还有多远？”汉斯问。
没有人回答。
卡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赫尔曼分不清。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像是一团被揉碎的纸，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颠，颠得骨头都快散了。中途有两次停下来，一次是因为前面的卡车陷进坑里了，一次是因为远处有炮弹落下来，有人在喊“隐蔽”，所有人都跳下车趴在路边的沟里，等了十几分钟才继续走。
最后一次停下来的时候，司机回头喊了一声：“到了！下车！”
赫尔曼跳下卡车，靴子踩在软塌塌的泥地上，发出噗嗤一声。他站直身子，环顾四周。
他们在一座山坡的背面。坡下是一条河，河对面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着稀疏的树林。如果不是因为那些树全是秃的，如果不是因为空气中那股焦味，如果不是因为远处那道不断升起的烟柱，这里看起来几乎像是乡下某个偏僻的角落。
但这里是前线。
他能听到声音。闷闷的，从远处传来的，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一堵很厚的墙。咚。咚。咚。间隔几秒一次。那是炮声。
“补充兵！”有人从坡上走下来，是个中士，脸上全是泥，眼睛布满血丝，“跟我来！快！别站在开阔地带！”
赫尔曼跟着人群往上爬。坡不陡，但泥很深，每一步都要把靴子从泥里拔出来。他看见前面有人滑倒了，后面的人把他拉起来。他看见路边的泥地里有什么东西露出来，半截手套，或者是别的什么，他没有细看。
翻过山坡，是一片被炸得乱七八糟的树林。树全都折了，有的倒在地上，有的还立着但只剩半截。地上全是弹坑，大大小小的，像是麻子脸。有人在弹坑里走动，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军装，但那些人的脸是他见过的所有人里最不像是脸的脸。泥糊住了五官，只有眼睛是亮的，像是两个洞里烧着两团火。
“十二连的补充兵！”中士喊了一声，“弗里克！弗里克在哪？”
“这里！”有人从弹坑里站起来。一个高个子军官，帽子歪了，脸上有一道新伤，血已经结痂了。他走过来，扫了一眼赫尔曼他们。
“就这几个？”
“就这几个。”
弗里克——应该是连长——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回走。“跟我来。你们的班在左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