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大叔啊,月黑夜风高哦,你把我大半夜叫出来,到底是想干啥呀?”
今天并非农历初一,月相不是喜人的新月,并没有捉弄人般刚好的夹入太阳与地球之间的那条阴影当中,却也依旧没有吐露出一丝光亮。厚重的云层被黑夜染成墨色,捕捉每一丝企图投射到大地的光线。时间早已经过了路灯自动亮起的限度,我和对面的邋遢大叔共处昏黄的灯光下,浸着冷意。
“苏老弟啊,我分明是告诉我你名字的吧。面对长辈,你怎么要有点尊敬的样子吧。”
“我记不太清了啊,老神棍。”
“看到你的性格还是这么恶劣,我真是大松口气呢。”眼前的男人扯起久违打理的脸,咧起嘴角。也许是在笑吧,不过看到他虽然手往露出缝隙的嘴巴里面塞上根烟,我不由怀疑他只是烟瘾犯了而已。
随着机械摁动的声音,昏蒙的空间升起了太阳般灼目的焰火。
他嘴上吊着烟,深吸了一口,熟练的吐出口烟气,烟头压抑着猩红的光。
“为什么你的打火机这么亮。”
“这是三明火啊,比普通的火亮度高些也是很正常的吧。”
“还请拜托你先跟我解释下三明火是什么,我对此真是一无所知。而且这么说,它的温度可是要比常火温度高咯。”
大叔摆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才没那回事,苏老弟,你的脑子秀逗了吧?三明火的温度啊,可是低多了。就像是酒精灯,里面的火焰看起来比外面的更亮些吧,可是温度却是更低的。因此凭你的智商也肯定能知道的吧,焰火越亮,反而温度会更低级的哦。”
我才不想被你这种没职业没住所没经济的三无中年男说教。
更何况还是这种错误的说教啊!
“亮度的高低,不是主要还是看固体颗粒有没有存在并被加热吗?所以事实证明,跟温度并没有什么很直接的关系。像你这种靠特例就归纳出结论并盲目相信的人,要我问大叔,你到底是哪个朝代来的啊?”
“推算一下,应该是夏朝吧。”
“告诉历史学家,我找到那个神话时代真实存在的历史证明了。”
“好了,其实我就只是个普通大叔的年纪, watching。”
“别把这种看一眼就知道的跟常识没什么差别的问题,专门拿出来解释好不好?搞得我真的被你骗了一样!”
“哎呀呀,看到你性格还是这么恶劣,我真是大松口气呢,苏老弟。我就接着跟你解释吧,所谓三明火啊,正是含着炁的火焰。不过看你的表情大概连炁是什么都不知道吧,这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我该怎么和你这个普通人解释呢?”
他摩挲着粗糙的胡茬,似乎真的在为这件事情思考。
“算了算了,你就姑且是将其视作超能力一般的事物吧。”
讲的这么敷衍你真的认真思考过吗?而且这种解释,跟没解释到底有啥区别?
“而三明火的低温,其实只是面对特定的存在,不仅是活物,更是对于常物所言。换作其他的,它所针对的存在,估计就会变成如同岩浆一般的存在吧。换句话说就是择人而食。”
说着,他再一次点起打火机,在自己裸露的皮肤上面来来回回烧了几遍,面无表情的,不见一点发红的痕迹。正如他所说的,三明火似乎真的不会对活物造成伤害,或者说对活物造成的伤害极其有限。
“即使并非对活物如此,更应该说三明火极其庇佑的存在是常物。苏老弟,你知道常物是什么吗?”
“大概是常见的物体吧。”
“当然不是了,苏老弟,难道你对于解释一个词语就只会简单的拆分组词吗?所谓常物,并非寻常事物的意思,而是符合常理的事物。你觉得有什么事情是不合常规,换句话说就是超乎寻常的呢?”
他扯起了标志性的笑容,如此戏谑。
如果在此之前,我说不定会回答运气一类虚无缥缈的东西吧。因为抽中了彩票从此一改人生的例子,是我所能接触到的,唯一具有超乎寻常的力量的存在。
而现在,经历了绝境般的国庆,我有了新的答案。
鬼怪。
诡异。
怪谈。
怪异。
诸如此类的,能将世界拖入非日常的泥沼的存在。
“难得你的脑子灵光了一回啊苏老弟。面对它们的时候,三明火就大有用处了。”
大叔朝着我比了个大拇指,不知道是对于我这么快就想到了答案,还是对于这三名火的感慨。也许两者都没有,这不过是无人倾听的中年大叔可怜而又可悲的表演欲。
“所以,苏老弟你绝对需要警惕。对于这三明火,以及更多的看着就莫名其妙的物件都要保持谨慎。凭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怕是有大危险,你懂我意思吧。”
我慎重的点了点头。
如果按照大叔先前的说法,那么所谓三明火对我的危害不过是隔靴瘙痒的程度,根本不足为惧。我能吃能跑能呼吸,是个实打实的活人。可依据他改口之后的说法,要是我触摸了三明火,结局一定是惨然的吧。
因为我并非常物。
如果按照这个说法的话,说起来我好像并非人类一样,而是那些怪异的存在。并不是这样的,我的父辈祖父辈乃至祖祖父辈,都是纯种的人类,我想我大概也不会基因突变到物种和存在都改变了吧。
就在国庆当中,我面临刚经诞生的魂魄,幽灵,经历一些事情后,与她签订了契约。如今的我们大概算作共生关系,而她附身在我的身上。拜她所赐,我身上的阳气如今少得可怜,反倒是夺人精气的阴气占了大头。因此,现在的我已经算不上纯正的人类了。
我正在逐步地向怪异趋近。
所以我无法靠近三明火,光是贴近就会被灼伤。
“那你到底叫我出来干嘛?就为了讲些有的没的?”
“不不,这次叫你出来并不是为了你,主次关系我恳请苏老弟弄清楚。硬要说的话,你只知道餐前小点,而我要找的是今晚的正菜。”
还未等到他将话道尽,另一道亮丽而又带着寒意的声音出现,伴着绵软的脚步声一齐将话补齐。
“是我,对吧。”
如果从遣词造句上来看,这里应该是疑问句。而语气却笃定不移的少女,自我的身后款款走出,依靠在我的身侧,柔软的发丝快要贴到我的手臂。
“是啊。”
他的笑容充满恶趣味,嘴上还是恭恭敬敬的打着招呼。
“真是好久不见,冷脸小妹,你还是这么小鸟依人啊。”
他这句话里有两个错误。
一来是他们并非好久不见,详细的清点一下正式见面也才过了半个月差不多,不正式的见面仅仅过了两天不到。那么对于他来说竟然可以说出好久不见,我实在担心他的时间观念是不是和地球人有些差错。二来呢是语法错误,“小鸟依人”无论怎么想都没办法放进招呼里的吧,而且分明换做其他词更方便。
虽说小鸟依人这个词用以形容我身侧面无表情的少女,或者说幼女并无什么不妥。
因此这只能说对方精心的恶劣的玩笑。
沈砚秋,也就是东方大叔口中的冷脸小妹,是我的学姐,在我现在就读的初中的直升高中担任高一的身份,于国庆中横遭飞祸的少女。不过那已经是她生前的事了,如今,她是附身在我身上的幽灵,鬼魂。她现在的确配得上小鸟依人这个词——孩童样式的身材,踮起脚来也不过到我的胸口。找不出可以称为成熟的地方,不过她确凿无疑的是我的学姐。
当然,从高中生模样变成现在的境况是有原因的。
而罪魁祸首正站在我们面前。
不过她并没有什么多大反应,脸上依旧是古井无波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着脸。但不是无所波澜,作为共生体,我同沈砚秋算是联结关系。理论上说,我是能体会到她的情绪变化。而就在刚刚,一抹愤怒扭曲着挣扎,转瞬即逝地隐没下去。
“东方青玄,你到底想怎样?”
被曝出真名的大叔微怔了一下,而后狂笑不止。
“真是感动啊冷脸小妹,这还是今天我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呢,果然你就是比苏老弟有礼貌。”
这不会是个脑残吧?
就这种人居然能成为我的恩人,我不得不叹服人的多样性和复杂性。
如此说来,我就不得不对东方大叔做个介绍了,可是对于这个男人我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不是不想说,绝非不能说,而是说不出什么。
东方青玄,这个神秘的男人我自知绝对无法介绍清楚,他是一个我并不了解也绝无可能了解的存在。
我只能对这个遥不可及的人物,加之以我的扭曲,为你们交付见解。
他说自己姓东方,叫做东方青玄。名字挺仙风道骨的,长相极其德不配位。正如我前文所说的那样,他是个不修边幅的邋遢大叔,似乎打理自己是天底下第一麻烦事。不过对于神鬼之说的存在,他的本领配得上“东方”二字。据说曾经当过道士,如今抱着乱世而出的心思混迹在我的小镇上,当个无业游民。
“那你想我怎么称呼你?”
我忍不住插嘴。
“就像上次的案件嘛,恭敬的不得了,真好啊。”
“只是往大叔前面加了你的姓氏,居然就能变得恭敬的不得了吗?这恭敬在哪里啊!还有,说什么案件,讲起来像是刑事犯罪似的。”
上次的事件,也就是我和这种无业游民的初识,也是我第一次,踏入鬼怪的世界。
那时的我,被鬼魂缠身。
“东方青玄,我再重申一遍,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看看冷脸小妹你的状态,再给你们外加条忠告。”
“就像上次那样吗?再一次让我们身临险境。甚至于说要丢掉性命?你到底要骗我们多少次呢才肯罢休。”
“这话说的有些不中听了吧。冷脸小妹这么说,苏老弟你莫不是也这样想?要真是这样,那我也太受伤了。”
东方大叔暂时性的取下烟来,长舒一口气,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曾经险些葬生在他手中的少男少女。
“今时今日不同于当时当日嘛,那个时候确实杀了你们比较方便。不过情况不同,昔时的敌人也可以成为今朝的朋友就是这个道理。不过我还是要再次重申,我从未欺瞒你们,骗了你们的只是你们自己。”
东方青玄说的没错。
选择相信他的话语,按照他提供的方式去行动,盲目相信,擅自选择,这就是我们在上起物语中所做的事情。我们像是迷失的羔羊,一味循着风荡开的草迹奔跑,哪怕前方就是绝壁。鲁莽地,不加以思考地狂奔,最终以鲜血涂地。
我拉住沈砚秋,朝她摇摇头。
这件事,我们无言以对。
她冷哼一声,将头转到一旁去,怕是也笃定了不再理我们当中的任何人。估计她对我的懦弱表示鄙夷吧,可我做不到,将正确的事物加之以辩驳,尽管只是我眼中的正确。
“东方大叔,难不成你来这里只是过来气几句沈砚秋的吗?如若如此,恕我直言你真是太孩子气了。”
“哎呀,怎么会。我不过是来看看冷脸小妹的状态。如此看来,状态不可不谓不错,会生气能反驳,真是越来越像个活人了呢。恭喜恭喜呀。”
“那不是被你气的吗…”
“最好是啦,苏老弟。我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开玩笑,因为目前你在我这里的等级是B哦,还没到必须杀死你的程度。尽管我是希望天下不安分些能让我有些伸展手脚的机会,可你死了事态会变得很麻烦的,所以我还是暂且不希望你随随便便就死掉。”
“那你就不要我定义成这种会随随便便就死掉的危险角色好不好。”
“凭你的性子,一定会持续不断的落入什么危险事件当中去吧,苏老弟就是这种人吧。”
“我是什么RPG男主吗,怎么有这么多事件等着我呢?”
“一般来说这种类型的男主都是很耐活的,所以苏老弟你也不要轻易放弃啊。”
“不不,只要是男主基本上就不会有什么死亡结局吧。”
“那可真说不定,比如像苏老弟当男主,说不定那部作品就会腰斩呢。”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你就是你嘛。”
“这种完全类似于语言游戏的回答居然会出现你身上!”
“看到苏老弟你性格还是这么恶劣,我真是大松口气啊。”
东方大叔看着燃至末端的香烟,眼底是止不住的可惜,竭尽全力再吸了一口后,才将难堪大任的香烟放入垃圾桶中。
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初中生面前抽烟啊,不怕带坏小孩子吗。
“苏老弟要回去了吧。”
“是吗,分明我们没聊多久呢。”
看看手表,尽管比标准时间快那么几分钟,但要是将这几分钟去掉之后也不过一小时不到。这其中还要减去我从家中出来的路程。
“要是你的父母发现自己的孩子半夜不睡觉,反而跑出来见一个邋里邋遢的大叔,他们会如何是好呢?”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的形象见不得人啊!”
震惊于他居然还有这么一丝自知之心,我哑口无言了一秒钟。
“想都不用想,肯定先问我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再严禁我出门一个月吧。”
如果以后我有了小孩发生如我这般所经历的事情,我一定会疯掉的吧。然后胡思乱想,是不是孩子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或者说孩子是不是性取向出了点问题,他们不会在一起了之类的恶意揣测。
光是想想就能呕三吨。
“就是如此,苏老弟。你的行为已经超越了父母对你允诺的限度,要是被发现,是会降下责罚的。”
“你到底是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作为一个年长者对后辈的规劝。”
分明是你自己约我出来的吧!
当时的我很想这么说。
然而也许从这里开始,东方大叔就已经开始向我暗示,这起物语的结局。也许这正是东方大叔叫我出来的真正目的,是他这个人口中的为数不多的出于善意的提醒。
如果真的如我所想的那样,东方大叔的确这番话的确有弦外之意。那么假使当时的我听出来了他想要告诫我的事情,那么也许这起事件我也可以结束的更好些吧。不,这么说也不对。这不是凭我的意愿就能解决的事件,听出来或否只代表着我理解的早晚。我无法改变。因此,有关顾离歌的这一段故事,这一段物语
——让我深深的明白了自己的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