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死

作者:南风知我意GT 更新时间:2026/10/1 2:32:57 字数:4855

早读课间,我晃着因站立十几分钟读书而稍微清醒些的脑袋,抗拒睡魔搔首弄姿的诱惑。

自打国庆过后,被鬼魂附身的我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它的习性的特性,例如会在黄昏时分有着无限可能的身体素质,夜晚时如果不吃安眠药完全睡不着,与之相应的就是白天会犯困。不过今日打瞌睡的理由并不是如此。

我在思考昨晚的事情。

昨天晚上,东方青玄以他一贯的老派作风,派出信鸽同我联络。鸽子立在窗沿,我生怕它倏地暴动,在屋子里扑棱翅膀或是顶着个尖嘴乱戳乱啄,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很可怕。一想到屋内的小说漫画,这算是也不是我能承担的起的。待我好不容易去下绑着的信件,看到时间地点,又要做贼似的溜出家门和他会面。

不过和东方大叔碰面后,我们并没有聊什么有的没的。倒不如说他不是那种今日无事勾栏听曲会把人有事没事就找出来的人,也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类型。但我并没有从他的话语中得到什么信息,应该说,我和他的正常对话都是没有价值的闲扯,根本不值得我回味。

我所回想的,是返程的路途中,与沈砚秋的交谈。

东方大叔这趟是专程来看沈砚秋的,也的确下了工夫。其实前几次碰面他也不是没怀揣着打探下沈砚秋的态度,只是沈砚秋一见到他就缩进我体内,这才让他悻悻作罢。这次的会场他专门布置了结界,据沈砚秋说她不得不现身。

虽然东方大叔没有明说,但是这种事情想也知道是他干的。凭他的造诣,这些也不过是手拿把掐吧。

不过结界一定是有边界的。

当我们走出会面的公园后,沈砚秋回头看了眼,便跳起来扯我的衣服。

“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就干这种欺男之事?你个霸女!”

面对沈砚秋疯狂的撕咬,我的反抗沦为可笑的举止,只好乖乖任由其摆布。

“原来如此,把欺男霸女拆开来,并当做不同词性去使用,你还真是有语言艺术呢。”

“别这样一脸正经的分析我说的话好吗!虽然我的确是想要以这样的方式展开对话,但是你摆着一副死人一样的脸来拆解我说的话,像是在剖尸一样!”

“哼。能被我压在身下,我真是为你的未来担忧。”

“这种事情才不用你担心好不!我只是不想出手告诉你,你不要仗着我尊老爱幼品学兼优就得寸进尺,像你这种去儿童乐园终生半价的家伙我才不屑于欺负!”

“说的好过分,我要哭了……”

趴在我的背上酷似幼女的家伙竟然真的如同幼女一般掉起眼泪。

“对不起,请原谅我,我愿意以死谢罪。”

“鬼的身体还真是好用啊,说哭就能哭,该说是泪腺强大吗?”

“你还我的同情!”

沈砚秋在我的背上左右探头,就像是我的两个肩膀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一样。而后如同体操运动员一般,在我的跟头前高跳翻转一跃而下,优雅落地,接着顺手掀开我的上衣,将头探入。

我还来不及惊叹于她身体的柔韧性和远超人类的生理机能,就不得不被她老流氓派的作风而胆战心惊。我说学姐啊,你到底是掀了多少男生的上衣才可以如此熟稔。不过她很快就脱离了出来,抱怨着闷热。

“哎呀,苏雯秀,你怎么脸红了?”

“要是你被一个糙汉一把拉起衣服,把头钻进去贴着你的肌肤乱看的话,我想你的表现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的。”

“可是掀你衣服的不是糙汉子,是美少女,你应该享受才对。”

“我享受你个鬼啊!你是正常人吗,能说出来这种东西。”

“抱歉,好像变成鬼之后人类的羞耻观对我就不成约束了,不过我也觉得这种无所谓的东西还是消失了比较好。”

“别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说抛就抛啊,你个野兽!你不想当人了吗?”

“说到这个,我有一句绝对想说的话。”

什么?

“苏雯秀,我不当人了!”

“这画风是什么鬼,为什么你突然笑起来了!喂喂喂,不是沈砚秋!你哪来的肌肉线条?”

“那不重要。”

“喂喂,这种奠定小说根基的东西不要说的这么随意啦。”

“苏雯秀,我有些话想说。”

“你才刚刚说完一句绝对想说的话,现在又有什么要说的一口气说说掉吧。”

“我知道虽然你嘴上不敬无德,讲几句话可以把上辈子攒着的福气耗光,但其实在心里你对东方青玄还是很敬重的。”

不要在说事情的时候加上这么严重的人身攻击。

“这是肯定的嘛,毕竟如果没有他的话,我是一定会死的,到时候就会上演路有冻死骨的事情发生吧。尽管他之前想杀了我,我不也还是好好活着吗?”

“正因如此,我接下来的话会有些让你难以接受,你万万不能如同先前听到不愿意听的就捂上耳朵。”

“我哪有这么干过,我是什么听不进教诲的小孩吗?”

“东方青玄,他骗了你。”

欺骗啊。

是这样吗。

欺骗是个意味很重的词,重到我就算堵上耳朵也无法视若无睹的程度。我一把拉住沈砚秋的手,停下了脚步。她也停止了缓慢的步伐,回望我,以她的双眸,浸透了夜的漆黑与凉意。

“我明白你并不喜欢东方大叔,不过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我没有办法就这样相信你,我需要理由,不然你的话也不过是恶意中伤别人。我相信你不是这种人的,对吗?”

“好赖话都让你讲了,我也不必费心解释了,真是多谢。”

她如释重负的长吁口气。

“苏雯秀,看样子你是真的不知道三明火是什么呢。根据我的记忆,三明火是三昧真火的民间俗称,而在道教中,它不是纯粹的火焰。我想你应该知道半夜有人拍肩膀莫回头的故事吧。”

的确,我是有听过家里老人说过这些东西。例如晚上有人加你你千万不能回应,你一回答你的魂就勾没了。不过我先前并不相信这种事,再加之我一天不呆在家里的时间基本不存在,所以也就没有深究。

“这是因为转头时带起的风,会将双肩上的焰火吹弱,甚至于直接吹熄。所谓三明火也就是指这种东西,双肩之火,外加之心脏之火,共称为三明火,是人体阳气的主要代表。”

这样啊,我想起来了。

火亮则百病不侵,火熄则将死不能,类似的话我曾经的确有听到。

“可是,这打火机是怎么回事?”

“虽然不是很理解你的感受,但我还是要很遗憾地告诉你——三明火外显就是人体能量的聚集,那打火机估计就只是承载中转功能的媒介。三明火不是常火,它甚至连火都算不上。它是阳气,是生命力,是能量外放的表现。”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而现在,我要更遗憾地告诉你,我刚刚查看了下,你的三株火焰,唯有心脏上的生命之火摇摇欲坠了。”

沈砚秋附上我的胸口,与我一同感受心脏变得微弱不堪的跳动。这就是我的三明火唯一幸存的阵地了啊,我不由得有些害怕起来。如果这株火苗也跟着覆灭了,等待着我的就是生命力尽数丧失的结局了吧。

等待着我的,是死亡。

“不必担心,尽管在你身上需要忧心的事情有很多,比如是个无可救药的萝莉控。但三明火熄灭而死这件事是你为数不多不必忧虑的之一——啊,有关这点我实打实地钦佩,所以请允许我在此处以‘您’称呼。也许在这方面,全世界都不如我对您的了解,当然包括您在内。如若不然,我根本无法像这般与您聊天了。”

“等等等等,沈砚秋你突然在那边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了。”

“也是呢,星空在我头顶盘旋,而我们也要脚踏实地。”

“你莫名其妙引用温总理的话干嘛?”

“只是觉得应景。”

“今天哪来的星星?”

“苏雯秀,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假装不懂,你是真的没看出来还是自顾自把眼睛蒙上?为什么东方青玄觉得我像是个活人,为什么你的三明火奄奄欲熄,你的心中是有答案的吧。”

这种答案到底是有什么必要?

就算把情况说出来也不会有改善,反而让人陷入真实的苦涩当中。这样的举动到底有什么意义?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就是因为沈砚秋她,就是因为沈砚秋你夺取了我的阳气。只是因为这个结果而已,只是因为这样而已。

我知道这个又能怎样,我不知道又能怎样。我厌恶这样的真实。如同犯了错误,闭上眼睛的孩子,不过是自欺欺人的举动。

可那又怎样?

真实的代价很昂贵,不是任人都能支付的起的。

“呐,这是我的选择,所以不要再说了。我不会放弃你的。”

她沉默着伫立。

就这样,什么都不必说了。

我极为清楚接下来迎接我的会是什么,我也明白接下来我将迎来怎样的结局,关于这点不需要任何人再向我赘述了。就请让我多沉醉于其中,在没有任何人受伤的幻象里。

“好。我会在地狱等待你的到来。”

“嗯。”

以前有人交兄弟朋友,都要先大声喊出一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以此来彰显自己义薄云天的大气概。我总觉着死有什么好的,几个人死在一块很了不得吗。如果死在一起是很浪漫的死法,那《泰坦尼克号》就是世界上最不浪漫的电影了。

不过直到今日我才明白这句誓言的魔力。

通往黄泉的道路定然孤寂非常吧,想来绝非常人可以忍耐的吧。若是有人作伴,哪怕满天飞沙,也一定能觅得稍微幸福那么一些的道路吧,我打心底里相信如此。

如浓墨般的云层仍然没有散开,月光无可奈何被阻拦在外,使人无法窥得月亮现在究竟是怎样如水一般皎洁。乡间小道的路灯零星亮着几盏,蒙蒙亮式的照亮前行的道路。我与她的手相牵着再度往家的方向迈步,而这样的场景在往后的日子里一定会再次一遍遍的上演,无论在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是怎样的深渊。

鬼怪。

诡异。

怪谈。

怪异。

终有一日,我也会落入这样的结局。

我无可辩驳,这是很愚蠢的行为吧,但这是我选择的道路。

自此之后,所有的罪与罚我同她共享。

似乎是为了验证沈砚秋对我的定论,我的精神状态变得极为脆弱,稍微过载一些的声响就能让我断绝睡眠。这个晚上我辗转不断,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打着瞌睡稍微眯了个把小时。

我的身体状况依然败坏到一定境界了,可我只能看着它腐朽,直至化为尘土。

说到底,现在我还能在我妈的催促下从床上爬起来,踩着自行车赶到学校去度过整节早读,倚仗的已全然是沈砚秋作为鬼的特性,以及不断向鬼转变的身体。

也许不日就是我的死期了吧。

肉体凡胎果真不能与鬼神之说扯上关系啊,连孔子都说了不语怪力乱神是有道理的。我想再这样任由阴气侵袭下去,到时候就要在某个地点随机猝死吧。

“其实按理来说你早该死了的,普通人完全无法承受阴气,更何况我这般煞气。要不是我们缔约了共生关系,你连国庆都活不过。”

沈砚秋的声音自我耳边传来。

她没有现形。

一间教室几十人,还都是血气方刚正值青春的少年,所带着的阳气可不止一星半点,会压制她。而放沈砚秋出来,她所夹带着的阴气也会无差别攻击别人。

围棋中,双方谁都无法奈何对方的局面叫做双活,那么这样的局面就叫做双死好了。

“是这样啊,我居然还能有幸多活这么多的日子,真是太好了。”

我如此回答。

“苏雯秀,你在那里嘀咕什么呢?”旁边的同学问我。

“不,没什么。”

我转身,视线撇到一张放置于角落的空桌子。

空无一物,如同被空白洗礼了一般。

它静静等候着主人的到来。

不过我想大概率近期是等不到的吧。

它的主人不可不为一个传奇人物,至少在我们学校甚至于在我们小镇都是颇负盛名的存在,不过当然骂声和奚讽估计会更多。根据她的行事作风,我很惊讶于这样的人居然会是中国人,光听事迹我大概会认为这是个追求浪漫的法国人或者是拥有超高自由度的美国人吧。

如她生长于法国或是美国的话估,计会有个好结局吧,那么这段物语打一开始就会被终结。

可是她是中国的土地长大,长于她的家庭中,那片开不出自由的荒谬。

所以迎接她的只会有苦痛。

顾离歌,尽管这号人物我是在升上初中才与其同班,但早在这之前我就听过她的大名——在晨会上把正在讲话的校长手中抢过话筒大喊解散,上课时偷溜到广播室乱摁乱动导致系统瘫痪……她还干过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我认为真正的传奇在于时至今日她竟然还没被开除。

顾离歌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好玩,每一次行事她都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不过呢,她也不是为了彰显个性。她与别人的交涉甚少,直白些说她是个做事只顾自己的家伙。既然她没有社交的话,那么她就根本没有展示个性的需求。她怀抱着某种目的,为了这个目的她可以做出很多千奇百怪的事出来。

自打这学期以来,她来教室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周来个一两次就已经能算的上勤奋好学,干脆不来了也是常有的事。就算来了也不会认真听讲,她只会眼睛望着窗外,看着极天之尽的平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师们也并非不愿管教,不过顾离歌始终我行我素,成绩却也惊人的优异,也就由着她去了。

正如大多数时候,她的桌椅空荡荡地摆在教室的角落。

“顾离歌她今天又没来呢。”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次顾离歌没来学校的时候都会上演,毕竟她是我们学校中的第八大怪异,受关注的程度还是蛮高的。于是今天由我这么问起。

正常来说,附和感慨挖苦都是常见的回复,然后再闲扯几句这个话题就被一带而过了。

可这次,那位同学转过身,用迷惑的眼神看着我。

“顾离歌?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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