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明镜,垢去明存

作者:路边的小花 更新时间:2026/10/2 3:19:16 字数:3045

古籍有载,命带双生日煞者,本为天上仙童转世,历劫期满,自当归位。然若有人诚心作法,以魂为契,以魄为引,便可换得他们暂返阳间一程。

只是那作法之人,须得献出一魂一魄,从此前尘尽忘,往事如烟,余生皆在梦中。

故事,便是从这样一个遗忘了的小和尚开始的。

……

这个世界上是有鬼的。我这辈子最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到了一只好鬼。

7 月 7 日的傍晚,设施老旧的公交车在路上平稳地运行,车厢里零零散散地坐着一些人。或许是天气不好,每个人的脸色都泛着湿淋淋的微光,在隔着窗玻璃朦胧的水汽,显得透明而失色。

我从车下面慢吞吞地走上来,浑身单薄的衣服早已被雨水打湿,又因夏日的热气还残留在身上,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红。

即使不细心查找,也能找到个没有同坐的位置,没谁会在意。没有人会把目光落在一个乞丐身上。我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宝藏一样,弓着身子,带着渴求的目光,从前往后小心翼翼地走。数日未进食,泛上来的胃酸侵蚀着我脆弱的喉咙,闻到了淡淡的酸味和腐臭的味道。仅剩的硬币在公交车门打开时消耗殆尽,按现在窗外的天气状况,如果现在就下去的话,也许是我最后见到人类也说不定。

我吸了吸鼻子,接着往前走。说是走,其实是在观察,找个合适目标。可公交车上大多是老头子、老太太,要么身上没有多少钱,要么警惕性太高,包都放在胸前或者边角位置,我一看他们,他们就警惕了,无从下手。

又一次假装不经意地撇开眼,我心里懊恼,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还有一个小时,只要一个小时。你能做到的,100 块钱而已,不要紧张。

我告诉自己。

力气用尽了,我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然后环视车厢。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被窗边的一个人所吸引了。因为她实在是与众不同。哪怕位置多到随时可以坐下来,可她还是站在车边上抱着胸,除了脚底板,浑身上下其他所有细胞都像是要远离这辆肮脏的公交车。不耐烦的样子很明显,仿佛随时都要下去。可是就我的观察来看,整整两个站点,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的衣着打扮不像是会坐公交车的人。

我们两个看起来是相仿的年纪,可是她的干净却是我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

她要去哪呢?

还是说她其实和我一样是无家可去的人?

我看着她,闷气的心里忽然一颤。

难道说……她其实是在等我走吗?

其实她早看出了我的窘迫,觉得我可怜,想要可怜可怜我吧。

其实她很在乎我,我们是失散已久的亲人,她今天来是要带我回家的。

那么只要我上前去搂住她,告诉她我们走吧,然后就可以跟她回家了吧。

是吗?

是吧。

……

轻拍了两下脸,我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知道自己因为饥饿有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拿你当目标吧,我对着她的背影轻轻地说道。

谁叫你那么走运。

她背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很低调简洁的款式,被她背起来却很漂亮。我悄悄地走到她的身后,将手伸向那个包,然后轻轻地把拉链拉开,发出细微的撕拉一声,顺滑极了,我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去看前面人的状态,心里想好了,万一失败后就要痛哭流涕地道歉。这样她就不会为难我了。可是那个女人好像在想事情,身体动都没动。

我放松下来,专注地将手腕伸进拉开了一小条缝的包里摸索,直到碰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

拿小拇指钩了一下,两下,三下,都失败了。

我的手脚太笨,这事我早知道的,可是现在才察觉出它的不利来。

干这行,我是半吊子,没人教过我就入行了,属于是活不下去了才出此下策。只要看过就知道,我不适合干这一行。

目光总是毫不掩饰且大胆,更像是光明正大的,做了坏事以后还让你故意看到的人会有的眼神,跟手下偷偷摸摸的行径毫不协调,自然很容易被发现。往往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被人识破。如果不是别人看我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不乐意跟我计较,要么教育我一顿就算了,我现在早就被抓进警察局了。但即便如此,一无所获也是经常的。如果因此说这是我至今第一次行窃的话,确实是实话,难免有些可笑。

就在我以为今天要无功而返的时候,拇指误打误撞地钩到了一个东西。提手将我的小拇指圈住了。大功即将告成,我的心不可避免地狂跳了起来。那个女孩盯着窗外还不知道在看什么,无知无觉。我早就踩过点,知道以这个角度来看,以她的身体做遮挡,她是绝对什么都看不到的,于是放心大胆地抬手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东西钩了出来。

是一个粉红色夹子的钱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我迅速地把夹子放进了兜里,同时用手死死地捂着它的袋子,然后对司机匆匆地说了声,我在下一站下车。脸上因为那一声大喊,变得更加红扑扑了起来。

真是好运,今天。

在等待向下一个站点停靠的短暂几分钟里,由于胜利的刺激,我又开始了无边无际的幻想,由女孩眼边的一颗痣想到了刚刚惊心动魄的行窃。那个东西被扒出来时,像是咬住了鱼钩的鱼,激烈地挣扎出一股非常清新的香味,直到现在,鼻尖也带着那股气味所延伸出来的东西。

还有一个小时就是生日。

本来打算无论如何都要偷到一点钱,然后吃一块生日蛋糕再去死的,可是马上就要变成吃不到生日蛋糕就要去死了,可是现在又峰回路转,既可以吃生日蛋糕,说不定还可以不用死了。

下了车,我就直奔一条偏僻的小巷,到没监控的地方,才放心地把手里的皮夹子拿出来,端详着,眼眶发烫。不是要哭了,而是马上就要饿红了眼。可夹子上附带的香气如此令人着迷,那是一种充满着阳光与金钱的味道,甚至让我一时连饥饿感都忘记了。

我拿出所有钱揣进自己兜里,然后又把里面的卡都拿了出来。那里面有一张身份证,背对着我,应该是那个女孩的。我将它抽出来,转过来想看看那样好看的人叫什么。

可卡片转过来,上面的人长着一张死人脸。

原来丢在这儿了。

为什么会丢在这儿呢?

盛夏,寒意却顺着我颤抖的幅度一点一点地沿着我的脊背往上爬。

背后唐突地响起了年轻女人的声音,又轻又缓,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跑得真快。”

没等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阵极强的刺痛,从我的背部传来。我尖叫了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起来,骨头像是被突如其来附上身体的妖魔所蹂躏碾碎,几乎让人承受不住。她手脚轻柔地将我从地上翻了过来,我看清了她的脸,正是刚刚的那个女孩。

“你好啊,有个问题我很好奇,”她说话的态度十分客气,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嘴上说着话和手上的动作却相反,柔软的手抚上了我的耳朵,很湿。

原本耳朵里的耳机被拆了下来,白皙纤细的手指摆弄了两下:“刚才你在听什么?也给我听听。”

顺着长长的耳机线,她的手逐渐下移。我没有力气阻拦她,于是只能看着她戏弄地将裤子口袋里装的所有东西都掏出来,扔在了地上。包括我那个饱受摧残的低价捡漏二手机。它的性能早就差得一塌糊涂,不知道我当初怎么想的,竟还渴求它在打电话以外还有其他的功能。此时一摔到地上就立马宕机出故障,插在它身上的耳机线从它身上跳了出来,声音一下子加大,发出不甚清晰的沙沙的歌声。

那头唱道:

“……门外的灯笼露出红红的光景。

好听的歌儿传达浓浓的深情。

月光的水彩涂亮了明天的日子哟。

美好的世界在我们的心中。

哎,明天又是好日子,千金的光阴不能等。

明天又是好日子,赶上了盛世咱享太平。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明天又是好日子,千金的光阴不能等……”

我后悔了,真应该早一点就下定决心去死。

“……”

“噗嗤,真有趣,小……”

对方毫不留情地笑了出来,洁白的牙齿在阴暗的天色下泛出金属质感的光泽,像是要将那名字囫囵的吞下去:“怎么有人听着这种歌偷东西的?”

我撇开眼不去看她,心往下沉。怎么这么倒霉,竟然是有备而来。

她果然没打算放过我,伸手把我脸掰正,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合上,又笑了笑。

“这次,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她说:“看看究竟是谁,更幸运一点。”

剧烈的疼痛又一次袭上了我的腹部,这一次我已经提前有了点预估,咬着牙,没有惨叫。昏昏沉沉间,我听到她面色发白,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分辨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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