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小和尚,住在庙里,从未见过人世间的繁华。
可他不在乎,山林是人世间最大的趣处。他会在春天捧一把冰霜微现的枯草,夏天观一滩潜藏浅河中的青苔,秋天扫一阶红黄绿相间的落叶。然后用整个冬天再等一把枯草,一滩青苔,一阶落叶。
茫茫人间,万海千田,小和尚只安这一隅。他相信着佛佑天下地界,佛有好生之德。
姑娘来寺里小住,是在小和尚十五岁那年发生的事。
小和尚那天照例扫台阶,偶然间抬头,望见不远处有个姑娘坐在那儿看书。或许是入神太深,小和尚走的离她很近很近了,都没被她发现。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可实际上小和尚注意到,书页上的文字从来没变过。
她在看什么呢?小和尚第一次感到疑惑。
又是一天下午,小和尚扫到相同的位置,一个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大师?”
小和尚赶忙转过身,果然是当日那姑娘,只是今日没在看书。
他回道:“不敢当不敢当,叫贫僧了悟就好。”
“了悟?了悟什么?”
小和尚第一次和姑娘讲话,便被问了如此厉害的问题,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答不出来。
似乎明白他不会答,姑娘没再问下去,只是吃吃笑,面如三月的桃花。
……
“雪时?”肩膀被人轻轻地推动了,我醒过来,下意识露出个笑来。抬头望去,一张精致漂亮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就在几天前,我还在谋划总有一天要狠狠地把它打烂。
“怎么不说话?”面前的人见我还是不说话,勾起嘴角,轻轻地在我眼前挥了挥,墨色的长发在脑后盘起了一个端庄的发髻。
我这才回答道:“想起一些梦。”
怎么会不是梦呢?一觉醒来出现在医院里,和那个把自己电晕过去的女人完全一样的脸庞出现在我面前,对我关怀备至。我本来想恶狠狠地说,猫哭耗子假慈悲,鳄鱼的眼泪。可是却发现她的确是对她做的事情毫无知觉,于是就谎称自己失忆了,骗她将一切和盘托出。
这才在疑惑中逐渐知道,自己完全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
在那个叫做江雪时的女人将我打晕以后,我猜想自己便被关到了医院里,进行了全身的整容。除了身高基本相近,不用更改以外,其他地方都进行了大调。等一切准备就绪并恢复好后,我才被放出来,而这个叫做江雪凝的女人却是完全不知道的。
她还以为我是她亲爱的妹妹,在几个月前的一场海难中失踪,在醒来时才发现是在这个偏僻的医院里找到了,激动得热泪盈眶,抱着我,仿佛我是什么易碎的宝贝一样,勒得我只想干呕。
我刚醒来时恨得咬牙切齿,以为自己已经不生在文明世界了。本来想直截了当地把事情说出来,才不管她是什么想法,把这一群混蛋都该送监狱里的送监狱里,该赔钱的赔钱。我一定要把我的精神损失费和医药费一笔不剩地拿回来。
谁料江雪凝把我带回了江家,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三层楼的房子只住一家人。然后她告诉我之前从国外订购的钢琴回来了,我要不要去看一看。
听了她的话,我的意识好像是断了片,飘飘忽忽的踩在云朵里。等反应过来,我已经站在那架崭新的钢琴面前,屁股坐了上去,手将它上面昂贵的英文标识抚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一点医疗费算什么?
她对我的肉体伤害可以用钱弥补,那心理上的呢?
必须不能就这么完了。
作为补偿,我要过与先前那些不幸完全相反的人生,而这才应是我人生的开始。
那架钢琴被玩弄了几天后,就一直摆在那儿落灰。反正我现在也不再缺那一点了,更多更好的东西正在向我源源不断地涌来。原本姐姐还打算让我回学校念书,但我深知以自己的学历恐怕还是不要去丢脸比较好,于是谎称自己不光失去了所有记忆,连记忆力也变得非常差,总是记不住东西。姐姐很自愿很好心地给我休了一年的学。
借着性情大变的由头,我开始迷恋上了各种各样漂亮的衣服、鞋子,在这座大别墅的各个地方里面穿着各种各样的服装拍照片。
姐姐不常过来,我也不常出去。以前走的路太多,现在走一点都觉得不舒服。姐姐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而我被她吩咐除了顶层的阁楼不要去以外,其他地方都可畅行无阻。也是在对这些地方的渐渐探索中,我才察觉到这里虽然很大很华丽,但是好像是空荡荡的,就像是装鸟的笼子。就算是镶金带银也改变不了它是关鸟的事实,我被自己这个联想弄得非常不愉快,这天姐姐过来的时候便问她父母在哪里。
曾经我很怕见除姐姐以外的跟江雪时有联系的任何人。
而现在随着我对于这里原本主人的联系越发深刻起来,我凭着对她的深入了解,有时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或许就是她。至少脾气臭这一点是挺像的。那为什么确定自己不可能跟她的父母相处好呢?我难道装不了吗?江雪时性格那么差也不爱笑,哪里有现在的我讨人喜欢?我对着镜子挤了挤笑容,看到脸上露出一个漂亮的酒窝,才停了下来。
再说了,就算相处得不好又如何呢?
姐姐会原谅我的。
谁知道姐姐听完后笑了笑:“你忘记了吗?小雪爸爸妈妈早就在国外定居了,一直都是我们姐妹两个在国内生活。”
我赶忙装傻搪塞了过去,心里懊悔无比:早知道不自作聪明了。
日子还在一天天地过去,转眼就已经过了三个月。自她那样拒绝了我以后,我就越发地闷闷的,不爱外出起来,连家里的景物也失去了新鲜感。
只是总是一个人,总归还有点无聊的。
我开始想阁楼上有什么。
我开始向阁楼上望去,脚发痒。
可还没等我做出行动,姐姐就回来了。
距离我上次见到她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再见到她的时候竟有了久别重逢的感觉,就好像是我真的在思念着她一样。
看到我的表情,姐姐也是一愣,脸上突然覆盖了一层我看不懂的神色。像是被淡化的马赛克,让人在一睹背后真容的前一刻薄薄地隔绝人的视线,欲盖弥彰。
只是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准确说是一人一狗。她怀里还抱着一个。
我赶忙满脸堆笑地迎过去,看着那条狗。还没伸出手,那条狗就冲我汪汪叫了两下,龇了牙。我心里立马就有一股火气出来,想把那条臭狗从姐姐身上弄下去,可是姐姐抱着它抱得很紧,脸上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想放下的意思,于是我立马明白了,看着那条狗说:“真可爱。”
姐姐听了我的话,只是笑了笑,把狗放在了地上,那条狗下了地就在不停地摇尾巴冲着我,虽然没有再叫,但是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我被它吓得不轻,看着姐姐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希望她把那条狗弄远一点。
“璨璨,别怕。”
听到这话我下意识小声开口道:“我不怕……”
由于是在示弱,我故意把声音说得很轻。
心里鄙夷道:有什么可怕的,就那么小的一只丑狗,要不是姐姐在,我一脚就给它踹远了……
等等,我突然意识到。
我现在不是许璨,是江雪时!
脊背发寒,我后悔地捂了捂嘴,又觉得哪哪都不对,重新放下了。恹恹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头正中心的剑落下来。
“小尾巴露出来了吗?”
尾音上挑,好像有点高兴的样子。
什么意思?
想象中的质问没有到来,我心头一动,不敢直接抬头与人对视,只能侧侧头,用刘海遮住一部分眼睛。
姐姐摸着那只狗的脊背,微笑道:“尾巴怎么摇这么欢,很喜欢这里吗?”
“……”
那只狗的尾巴闻言停顿了一下,突然摇的更欢了。
等我搞清楚,心里顿时恨极了。
倒霉,这名字真够晦气。我早该知道的,写这么多年,许字还好,后面那个字每次写,十次有九次都是错的。当然不可能是我智商太低了,一定是这个名字不好。
不好到我都改命了,竟也会和狗重名。
幸好,姐姐好像是完全没听到我刚刚的那句奇怪的话。
“留下怎么样?但来到这可不能再当脏狗狗了。”
故作严肃地警告完,自己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得止不起腰。
“……”
我听着奇怪:怎么她每次跟狗说话都像是意有所指,难道大学生都这样?
狗当然不会讲话,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她。
她抱着狗,指着我的方向继续说:“这是雪时啊,蚕蚕,你这家伙,怎么每次都跟她不对付?快,道歉。”
说着,她将狗的双爪举了起来,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
我的心情实在是不好,差一点要拉下脸。但想到眼前的荣华富贵,连忙狠掐了一把被长长袖口所掩盖住的掌心,露出个谄媚的笑容。
那狗还是一直盯着我,没再叫,被人抱着小尾巴还是摇得飞快,不太像是要追着我咬的样子。
情况缓和了下来,我松了口气。刚刚叫的估计是同义词,只不过当时脑子没转过来,就脱口而出了。
我当然是笑了,说:“我怎么会在意这个?多可爱啊,还那么活泼。”
这丑狗还挺得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