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走到最后,只见一尊豪华的轿撵。
后来小和尚才知道那是她的母亲,才知道,姑娘要成亲了,就在这个月。
万事俱备,只欠姑娘穿上嫁衣坐上轿,事便成了。
小和尚被好吃好喝招待了几天,摆在他面前有三条路,一是继续往前走,二是回去,三是就留在这里的寺庙。
小和尚选了第二条路。
姑娘笑着和他告别。
临走,小和尚想起来还未问过姑娘的姓名,平时只用施主相称,既然要走了,不如问一问。
谁料姑娘用黑黢黢的眼神看他,笑:“你想叫我什么呢?”
她说,我是你的欲望呀,你想叫我什么呢?
……
不知何时,身后的门动了。像是怕惊扰了谁,关门的声音微不可闻。我抬起头,由于跪坐在地上的姿势,显得面前的姐姐如此高大而陌生。阁楼上的窗户没关严实,正在吱嘎吱嘎地往里面灌冷风,让人清醒了点。
“怎么回来了?”
我撑着身子站起身,往后退直到背靠在墙上,缓缓地说道。
她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是你的错。”
她没具体说,但我懂了。
“是,我错了,”我深以为然地点头:“我给你道歉。”
我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双手撑着后面的窗户,轻轻一跃就坐到了窗台上,有点惊讶于自己此时的灵敏。我还以为被养了这么久,早就已经胖成猪了。
“你不要冲动。”
过了好半天,江雪凝,不,现在应该是江雪时,才开口道。好像只是义务性的提醒。
我才不管,想做就做了,脸上的笑容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因为是嘲讽的笑,好像还带着其他一些什么情绪:“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你最后说了什么?应该是生日快乐吧。真够恶心的。”
我这辈子第一恨的人是父母,把我生下来却又没尽半点养育之恩;第二恨的是江雪时,我恨她恨到想成为她;最后恨的是自己,总是这么没骨气。
算了,我心里想,我走了。
单薄的衣服早就不足以抵御寒冷,四面八方的风向我席卷而来,忽然觉得自己轻得不可思议,胸腔里仿佛空空荡荡。
张开双臂,是不是自己好像也能如鸟般飞翔?
我不要再做一个幸运的人了。江雪时那么幸运,还不是走了,就该死。命运这道题我本来也没看懂过,更别说认真去做。
严冬的夜晚,火光与雪光各占了一席之地。
江雪时站在阁楼上,一直在看着天空,明月皎皎,她应当是在看明月吧。目光那么远,那么深,好像汪洋大海里遗弃的船标,几百年后才沉没,从这个世界黯然离去。她一向能比我看到更多的东西,更会安慰自己。这一点我是佩服她的,佩服她的不要脸。
我跑了。快的不可思议,像是整个人融在月光里,成了月亮的孩子。
一切都尘埃落定。好久好久,我不去回忆,而去想象她最后的样子。为什么事到如今死了都要叹气呢?为什么要装作无辜的样子?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她造成的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酿成的错。
我没死。
我以为我会死的。
可是我没死。
该死的雪。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之后的几天,我哆哆嗦嗦地走在路上,曾经染上过血色的脸庞,早已重新苍白了下去。偶尔挣扎困倦地眯一会眼睛,就会感到自己摇摇欲坠,又莫名地觉得有些热,像是四处着火的楼房,要化为灰烬。
许久没有的感觉全部重新涌了上来,甚至比之前的更凶,更猛。身体果然娇弱了很多,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晕厥。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来得及带上任何衣服,身上穿的还是开着暖气的室内才会穿的毛衣,更是被雪水浸透。
我无处可去,却固执地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帮助。幸好由于长期担惊受怕的经历,无论何时身上都带着几枚硬币,还不至于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不过我现在还是很后悔,为什么习惯不是揣几张百元大钞。
实在不行了,我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个公交站台,熟悉的地标让我突然清醒了一些,上车时硬币掉落的声音都使我心头一颤。又是一场不知归途的流浪,短短一年不到而已,却仿佛恍若隔世。
我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脑袋深深地埋进了自己臂弯里。总算暖和了很多,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好像做了个梦,梦里的一切都光怪陆离,好像每个人脸上都涂满了华丽的油彩。我一点都不喜欢。
醒来是因为微弱的触感,我这个人对于这方面格外地敏感,谁叫以前是干这个的。自己偷不到,哪还允许别人得手。尤其是那个人在摸到目标身上空无一物后,竟然还笨笨地不死心,想要往更深处的地方摸,我木然睁开眼,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瞪着那人,心想,你该庆幸是碰到了现在的我。
气一上来,心跳都因此快了几分,我缓缓想起来,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还是江雪时的,是很时兴的款式。
“干吗!”
我冲她大喊,本意是让她离我远点。谁料撞进了一双无辜的眼眸中去。
她仿佛是低头惯了,竟然第一个反应是道歉,而不是狡辩或者倒打一耙,嗫嚅着说:“我,没有……”
太虚弱了。我为她不识好歹的辩解感到好笑,不准备偷东西,那没事凑过来干吗?
“没有什么?”
“没有……我只是看你……”她继续说着,怎么都说不下去了,看起来又沮丧又难过。这种天气,整个车厢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司机沉默不语。窗外的雪依旧没停,好像会几世几年地继续。
原本想得完备的话突然哽住了。我突然意识到,被江雪时遇到的那一天,我可能真的很可怜。
“好了好了,你没偷,我给你道歉行了吧,”我伸出手拍了拍少女的肩膀,耐心地说:“那你刚刚碰我干嘛?”
我在等她编个答案。
“就……我今天遇到一个人,很像我之前见过的一个人。我很想他,可是又不知道怎么接近他,我很怕他……”
很怕?
难道是打她了?
本来就心情不佳,听完更有恶化的趋势。我抱着疼痛的肚子,开口就想吐槽:“这人神经病。”
“不,不是这样的,其实……”
她的脸色一变,并没有因为我替她讲话而高兴。
我看出来了,她想原谅他,很善解人意地劝说:“其实是个好人对吧,人都是有两面性的,没有人是纯坏,一时头昏,总会好的。你应该原谅他。”
“……”
谁料她头梗在那里,半天都没点下去头。
我懂了,她是故意的。想耗时间饿死我,太阴险了。
“先不管这个了,借我点钱。”我说:“我们是交心的朋友,对吧。”
不知道戳到哪个点了,她忽然反应特别大地抬头看我。
“呜……”
像是水牛一样的声音。
我沉默了,抚了她两下肩膀。
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很快就重新低下头,眼眶红透,开始不知道冲谁很郑重地道歉:“我那个时候太吝啬了,真的,心里想一套,面上做一套,真的是有病,病得不轻……我想送给她,真的,我告诉她,我可以借你的,你保护了我……”
“可我不想永远借给你,因为你真的很讨人厌,你不配要这么好的东西。我当时心里一定觉得她其实,其实跟别人没什么两样,都是欺软怕硬的货色,是我的错,我的错,我没记得她的好,所以后来……”
“我背叛了她,是我把她爸爸的事情传出去了。”
“对不起,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逼近于哽咽。
“哭什么哭?借他不如借我,是不是欠钱不还?没关系,我就不是他那种人。借我点钱,下次见面还你。”我面无表情地说。
第二遍了,我抱着双臂,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电影里收保护费的。
我对于掺和别人的事毫无兴趣。
她愣了愣,掏出钱包整个塞给了我。我无语了,拿这么多我也还不完啊。
从她兜里抽了 10 块钱,当做听她情感故事的报酬,我就准备下公交车走了。临走前想到自己无依无靠的,万一还有下次怎么办?于是又转过头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上哪去找你,朋友。”
她又因为“朋友”两个字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个名字要憋那么久吗?
我看她好一会没说话,一直在犹豫,差点以为自己是问了个世纪难题。
“快说!”我耐心很快没了。
她一下子就急了,结结巴巴地蹦出两个字。
许璨。
少女认真地说道,我叫许璨。
“……”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是许璨,那我是谁?
究竟谁是王八谁是鳖。
还没等我思索出这个问题的答案,脑子就突然一痛,不想说话了,靠着公交车的杆子缓解。
这个许璨,紧接着小心翼翼地补充,还是低着头谁也不敢看的样子:“其实,18 岁之前名字是公有的,享有者是宋厌,小秋,也有江雪凝,江雪时。”
她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的喉咙突然变得异常干涩,想干呕。
为什么。
为什么。
好湿,好冷。唇齿间都是腥咸的空气,仿佛无边的江水仍在上涌,昏沉间又做了一个梦。
“为什么。”
我希望她永远不要回答。
快说不知道。
不知道。
“这件事说来话长,大概就是……”
不要,我要去吃早饭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没空再听你说了。
她乖乖的、慢慢的,眼睛一眨,又流下一滴泪来。张嘴,每一个字都清楚无比。
“有人曾经告诉我,她需要这个名字,好活下去。”
“现在我想告诉她,她比这个名字美好一百倍,一千倍。因为我喜欢她,爱她。”
这世界上居然还有比我更不会偷东西的小偷。
是谁呢?
到底是谁那么丑陋,连别人的名字都要偷走?
我最看不起这种人了。
身体真的越来越轻了,好像要飘起来。我只能慌乱地抓住椅子靠背,徒劳地抵抗着,眼前一阵白光掠过。我后知后觉想了起来,今天是 12 月 28 号,距离我的生日已经过了 7 天。我这个孤魂野鬼,该回天上去了。我就往那白光看了一眼,浑身的汗都冒出来了。
那一片纯粹里好像藏了很多。
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无穷无尽地恐惧涌了过来,却紧紧的将人笼罩住,无法逃离。我不停的咒骂着,骂天骂地,骂到泪流满面。直到最后精疲力尽,无法反抗,突然就有些恍惚了。
恍惚些什么呢?
一生好像真的很长很长,人也并不能从一出生就拥有完整的一生。
唯一遗憾的是,即使是活着,经历着,也并未有太多值得回忆的美好。
我曾经固执地嫌弃璀璨的名字笔画太多,简约才是真谛,现如今却无话可说。就像洒满月光的路上,或许也曾有穷人注意到过被硬币所珍惜的一小点闪光。
其实还是有点用的。
身边的女孩噗嗤笑了,突然将自己的脸凑了过来。不知为何,那张藏于黑框厚重眼镜后面的脸看起来一点都不复刚才的胆怯,反而有一些,狂喜。
“晚安,晚安,晚安。”
每说一次,脸上的湿意就变得更加明显。
……
我从睡梦中醒来,窗外的阳光温柔照着,在窗台的植物上投下阴影。原来已经是又一年秋了。
走进客厅,有一个人早已在那边做早饭了。裹着围裙,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欢快的笑容。自从那件事以后,她有很长时间都厌恶下厨。据她所说,像她这样给恶魔做过东西的人可不多。
那位客人……我对她的心情复杂。作为双胞胎姐妹的我们,进入演艺圈后多年都毫无水花,正准备退圈回归平常生活时,一份委托找上了门来。报酬丰厚,但要求苛刻。
委托者先是要求我们俩从小到大的照片、视频,然后又让姐姐演戏跳下冰冷的江水,以此拍摄视频。好不容易,我们以为可以拿到丰厚的片酬了,结果委托者又邀请我们去往别墅。到了以后,我便被人借机反锁在阁楼当中。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的这个委托者图谋不轨。她一开始是和父亲生活,直到父亲肇事逃逸被抓住进监狱后,她才来到富有的母亲这边生活。但即使如此,重新组建家庭,在国外生活的母亲也并未对她过多关心。成年人后,由于年少为人不信任的经历,她有严重的精神问题,记忆停留在18岁以前,认为自己应该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并深深地嫉妒妹妹,想要取而代之。
于是,她想演一出戏。我被当做人质,让姐姐配合她演戏。她有时也会常常上来,阴沉沉地看着我的脸,似乎觉得整得还不像我。她在姐姐面前永远都想不起来自己是个演员,可一旦面对我,那阁楼里满屏的视频,那些脸,都是演戏的最佳范本。
期间,姐姐借出门的机会逃走了一次,她想找人来救我。但是没过多久又被抓回来。她甚至被关进了精神病院几个月,期间唯一可以和生人接触的机会就是跟罪魁祸首通电话,回来以后精神崩溃,无力逃脱掌控。
我只好靠自己。我深知凭我现在的力量无法和她抗衡,虽然她沉溺于演戏的幸福当中,但十分谨慎,别墅的周围都有安保人员,除非是用她的指纹正大光明开门,我才有机会趁机离开。
于是我在阁楼里找出一盒遗弃的过期巧克力,似乎是情人节礼物,贺卡上面的名字是许璨。难怪收到礼物的人不感冒。
阁楼里还有东西,我绑着被随意扔在阁楼里的只能从外侧打开的钥匙——她以此来戏弄我,我也必须以牙还牙——她宝贝的狗吃完死相凄惨。
江雪是个完美主义者,不允许创造的世界里有超出她的想象以外的事情,所以当看到那个不允许被打开的阁楼,在演戏状态下的她不会想到,那是因为自己有什么不堪,而是觉得是被别人藏着什么秘密。
但只要她用钥匙开了门,一切就不再由她掌控了。
她就必须做一个选择,是继续沉浸下去,任由悲伤将自己淹没,从此堕入无间地狱;还是清醒地重生,将一切重新扼杀。我在赌,她会选前者。
我赌赢了。
那天我躲在衣柜里看着她从楼上坠落,一阵狂喜涌来。
但意料之外情理之内的是,她最后没死。反而是在公交车上晕了过去,被人送到了医院。
醒来后的江雪依旧偏执,但偏执的却又有不同了。她认为自己不再是江雪时,而是江雪凝,医院被闹得要给她送到精神病院。
这时,把她送到医院的人出现了,那人自称是小学同学,并跟江雪说了一些什么,很简短的一两句话。反正等说完,人就彻底安静了下来了。她在一段时间后出院,应该会迎来公平的裁决。而今后在举目无亲的国内,据说还是跟那个人在一起。
“真是变态啊,一群热于表演的疯子。”
每个人都有想要逃避的时刻,尤其是那些自认为悲惨人生的人们。也许爱就是会让人自甘奉献,想更加靠近一点点,无论以什么方式。
但逃避到,想要与那人骨血相融,或者想要成为那个人,也是不可思议的吧。
为什么对此如此狂热呢?
一想到我们的另一个雇主,那个人苍白而故作腼腆的面庞,真是让人打了个寒颤。那个曾经被开玩笑的,被交换的名字。
我们都觉得,那只狗的眼睛里藏着所有的真相。至于她知道吗?应该是知道的吧。
但完全的投机分子,却也是全局真正的掌握者,高兴了仁慈的光辉铺洒大地。
幸亏有此,那天我们被及时救了出来,而不是被人一起拖进火海。
“做好了,快吃吧。”
盘子轻触桌面发出轻微的响动,姐姐微笑着对我说。不像以前那样将盘子直接拍在桌上。
自从出了那档子事后,她的性格有些变了,变得非常地温柔。我不知道,这是源于精神病院的折磨,还是源于更早以前,她站在阁楼前一步步向下,沿楼梯抚摸华丽装饰品的每个夜晚,所恍惚的梦。
不知为何,我非常喜欢她的变化,尤其当她称呼我为——
“小雪。”
我也想,留下一瓣,雪花的碎片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