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骑白马，更显得英姿勃发，而小和尚在她身边下缓缓的走。
“所以说有些话不要信我哦，小和尚。”说着说着又笑了。
小和尚总不懂她为什么那么爱笑，可她一笑，他也想笑。
从寺里到姑娘家，足有百里，走过最热闹的地方，便对世间的繁华有了个大概。
姑娘确实没有食言，带小和尚一路上看遍了以前未看见过的风景。
在钵里吃了最后一口饭，姑娘便带小和尚去了当地的集会。
那真是热闹非凡，小和尚看见有卖吃的喝的，有做手工的，还有表演杂耍的，各种各样，应有尽有。
小和尚听着看着，并不入心，他不懂师傅要让他来历练什么，入世？世间的事离他太远了，就算体验也不觉得真实。
忽一下钵里被人放了一块桂花糕，热腾腾的还冒着气，姑娘眉眼含笑，催促道：“快尝尝看。”
桂花糕入口甜，甜过了他在山间摘过的最甜的枣。
……
不知不觉就已经入了冬天。
在这样的季节里，人开始越来越懒得出门，我甚至连新衣服都不买了，每天专心致志地在家看肥皂剧。就在这段期间，我注意道，姐姐最爱看的是文艺片，所以，不知不觉也养成了睡觉前看一部文艺片助眠的习惯。
我其实一点都看不懂里面的内容，也没想着看懂。我只是在想看这些东西时姐姐的神情。到底是微笑着的，还是冷漠着的。
有那么多网，我仔细地端详，发了神经一样地去数，一定有一个准确的数的，毫无理由地相信。这个导演仿佛是垃圾爱好者，许多镜头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展现一个又一个细节。电影里变态杀人狂的家里脏得像是一片废墟，很难想象他曾经躺在上面睡觉，用那样肮脏的手杀掉了一个又一个人。
按理说，在这么多个细节里，小小的蛛网而已，应该是很好数的。可是直到电影结束，我也没数清那里到底有多少网，网上又网了多少的昆虫，昆虫里有多少稀有品种，品种里有多少卖得出价钱，有没有蝴蝶飞过，刹那间，在网之外。
他最后还是死了，死在了所爱之人的怀里。直到死前他仍在说谎，告诉所爱之人，他是一个来自外国的绅士，有一座玫瑰庄园，那里四季如春，玫瑰永盛不灭。他奄奄一息地死了，重复着谎言死了。
他说谎时，一定希望谎言是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部电影看到最后我落泪了，可我深知我平常并不是喜欢多愁善感的人。
生日很快就到了。由于这不仅是姐姐的生日，也同时是江雪时的生日，所以我对这个生日从来都不甚热衷。但是既然答应过要做手工蛋糕，也不能食言，最后问题解决在突然的暴雪天气，我们没办法出门，于是几天都待在家里自己做饭。
吃完饭，在一起洗碗的时候，姐姐突然轻轻地说道：“小雪，我打算给蚕蚕改个名，叫烟烟怎么样？烟花的烟。”
“什么？”
我没搞懂她要闹哪样。她读那两个字时语气太重，不自然，听起像是“厌厌”。
“蚕蚕最近好像生闷气了，喊它的名字老不过来，我也没办法，必须有一些新的手段。”她无奈地说道。
“今天也是，我真怀疑它已经丢了，可是蚕蚕一向很乖，是不会随便跑出门的。它一定是因为我不常来看它生闷气了，可是我最近天天待在这，它也老不出来。”
说着她叹了口气，很少见忧愁的模样。
“姐姐不应该突然这样的。”
我吃完饭后有些晕碳，没洗完碗就趴到了沙发上，身子不知何时已经麻了半边：“这个名字都已经喊了这么久，突然要改，谁都不习惯。”
“怎么都会习惯的，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肯定也会习惯的。”她突然说道：“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改名字或许也避免不了，反而会激怒它吧。”
“璨璨……其实也是别人送给你的生日礼物，每年生日，都会准时送到。”
难怪，那家伙那么讨厌，一眼就知道不在我的审美范围内。
“……”
她沉沉叹了口气：“不如干脆养只猫怎么样？至少能捉老鼠。”
老鼠？哪里？阁楼上吗？
我抬头盯着天花板看了看，不置可否。
就算有，没发出什么动静，没咬坏什么不该咬的东西，要处理也是小题大做。
她语焉不详的样子，有点烦。
简直就像是借题发挥。
我固执地说：“不会的，姐姐是与众不同的，小雪离不开姐姐的。”
还是在说她要离开的事。
姐姐又笑了一下，涂着红指甲的纤纤玉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是吗……小雪，也会觉得姐姐不一样吗？是哪里不一样呢？我真的，努力了。”
“……会信吗？”
她的表情好像并不是很快乐，吐出的话语接近于气音。
我疑惑地“唔”了一声。
姐姐走过来，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大概是我的错觉，她脸上一瞬流过的后悔之色。
后悔什么呢？
明知没有报酬还去做，那是活该，我不想觉得她是笨蛋。
……
改名的事像是随口一提，翻篇了就没了。我其实也不甚在意，注意力一会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为了神秘感，生日礼物我以前从未偷看过。原本我还以为她会送给我名牌。可是当她推过来一个巨大的箱子时，还是惊了惊。太大了。那东西被白布遮着，拉开以后，是一个圆柱形的巨大舱体——给我的感觉像是把整个人都塞进去，都填不满一样。里面流动着淡绿色的液体，如雾般柔幻，让我本能感觉到危险，姐姐却说要以后用它来养鱼。
“别人送的，不好推辞。”她说，拿出另外一个盒子来。
这才是她要送的。一块精致的女士手表，被我随手放到一边。
谁这么没有脑子，送这么丑的东西。我盯着那庞然大物冷笑，因为她自作主张的留下而心生不满。
作为姐姐，凭什么不在乎妹妹的喜恶？我装的真有那么好吗？我向来讨厌于鱼那种生物，一个不留神就会吃得肥头大耳，肿胀的身体，还被人叫做可爱，在水中游动的姿态，不知道有多丑。
但我表面上当然不会这么说，甚至表现出特别惊喜的样子。
“到时候我要把里面装满斗鱼，一定很漂亮。”我装作天真无知的样子，说。
姐姐微笑着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脑袋，只说：“小雪真可爱。”
姐姐接到个电话就匆匆地出门了。我确认她走了，才来到自己的房间，从紧闭的柜门里面打开，在一堆杂乱的衣裙里面把那条已经一动不动的小黑狗搬了出来。
它躺在一大堆衣服上显得很安详，连它那种惺惺作态的丑陋模样都消失不见了。我对它的死既不感到高兴，也不感到悲伤，更别说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有些头痛。先前为了不让它打扰生日所以暂且藏了起来，现在死了以后还需要把它埋掉，不然让姐姐知道的话，难免会使我们的姐妹情谊产生间隙。对于我这种懒人来说，那真是要了大命了。
想着自己天生的劳碌命，我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干活。由于它死的时候是把舌头伸出来死的，口水在衣服上留下了一道湿润的痕迹。可惜，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我嫌恶地皱了皱眉头，把它用那件衣服包了起来，又把它的嘴扒开，准备把它的舌头塞进去，保留完整的尸体，却在不经意间看到它嘴巴里有东西在闪动。
我担心它偷偷吞了姐姐的什么重要物品在里面，于是忍着恶心，伸手去抠，好半天才从它那带着还没完全吃完的巧克力的嘴巴里把东西抠出来，手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些脏污的东西。
“你还真是死了都不安生。不知道哪个时候的过期巧克力都让你找出来，我怎么不知道你之前有这么能？之前没吃过好东西？丑东西。”我冷冷地对它肆无忌惮地嘲讽。无所谓，反正再也有东西不会冲我狗叫了。
我顿了顿，最后把它那双泛着莹润光泽的眼睛也闭上了。
它把东西咬得很紧，我拿出来费了好一番力。把手放到跟前，发现它吞着的是一个类似于钥匙的东西，洗干净了是一把形状非常古朴的钥匙，这让我暗自纳闷：怎么会出现这个东西。这段时间我把姐姐的家弄得一清二楚，很明白家里没有任何一个房间可以匹配这把锁。
除非那是阁楼的锁。
我的呼吸忽然一滞，想到姐姐每次看到阁楼时复杂的表情。
保不齐哪有个隐秘的狗洞。
我其实早就想知道她在阁楼里存放着什么，可是又不可避免地知道，自己其实不该妄想着完全窥探别人。毕竟我都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可那大概，只是一些陈年旧物吧……
姐姐会原谅我的，我暗自告诉自己。
她没有理由不原谅我。
正巧姐姐现在不在，我趁着这股劲儿一下子跑到了阁楼前，看着那个厚重的棕黑色门出现在视线内，下意识吞了吞口水。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执着于打开这个门，好像这个门背后潜藏着天下无双的珍宝，只有打开门占有它们，自己才能完全地安心。
啪嗒一声，弹簧跳动，门开了。
随着门缓缓地打开，一个我之前从未想过的纷繁世界在我面前展开，亦或是蔓延，直至淹没我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其实还是有正常的东西的，就比如说是那个大柜子，柜门紧紧的关着。姐姐走之前还来过。
那条狗就是吃了里面的巧克力才死的吧？也是，过期的巧克力配过世的狗。
我想到了蓝胡子国王的故事。难道我要死了吗？
那里面很吵，因为有无数个屏幕正在一起工作，无数个人或站着或坐着或看向别处或看向这里，无数张人脸正在做出人能想到的所有表情，无数个瞬间都在被攫取并放大，无数个一刻连续播放成为永恒，记录的主角却只有一个，永远只有一个。整整十年，跨越不知道多少个昼夜。
半晌，我的眼睛愣愣地看向其中一块电子屏幕，在一片一片的春光融融或者艳阳天里，只有那块屏幕始终散发着黑夜里独有的孤寂，仿佛一块万年不变的寒冰。
屏幕里的少女在说话，我必须仔细地听，才能从她轻柔的嗓音里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
“……小雪，我很抱歉，”她说道：“但求你原谅姐姐吧，再见，生日快乐。”
她把相机轻轻地放在了江边的高架桥上，自己一点一点地坐了上去，我甚至都想惊叫了，想喊她下来，哪怕知道是徒劳。在夜色里，她像是一道残影，一瞬就不见。
猝不及防地，心脏上像是长了块舌头，一下子戳进了调料堆里。酸甜苦辣，各种滋味，应有尽有。我早该知道的，在这样大的一个世界里，遇到一个跟自己出生在同一天，同一个小时，同一分钟，同一秒的人实在是太少了。就连这样的缘分也妄想挤占，连我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大胆。真可惜，菜还没有做好，就已经吃到最后的味道了。姐姐曾说过，这是厨子的失职。时间实在过得太快。
我们是两个疯子扮演者，这是从来没变过的。只是我想上前，想要撕开幕布自己融入进去，自顾自地排演戏剧；而她只是冷静地后退，据守自己的一方阵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