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那种你辛辛苦苦打了一整晚的副本，结果BOSS临死前一个暴击把你满血秒了的发抖。是那种你打开宝箱，金光一闪，满心欢喜，结果开出一件白板装备的发抖。
屏幕上是一张银行APP的截图。余额那一栏，数字短得我数了两遍才敢确认。
我抬起头，看着跪在我面前的舅舅。
他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像游戏里那种濒死求饶的精英怪，头顶的血条只剩一丝红皮。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作响，照得他脸上的泪痕和油光都无所遁形。他穿着一件领口泛黄的旧T恤，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在抖。
“舅舅。”我的声音很平，“我再问你一遍，外婆留给我的三十万，都在这里了？！”
他嘴唇哆嗦着，抬起手关掉了银行截图页面，此时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游戏加载时那种单调的节拍器。窗外有小孩在喊“五杀五杀”，隔壁阿姨在阳台哼着跑调的广场舞神曲，楼下的狗在狂吠。所有声音都灌进耳朵里，又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不真切。
八百块。
外婆攒了一辈子的钱。她在纺织厂做了三十年，机器震得她骨头疼。退休后又去超市当理货员，搬箱子、摆货架，一站就是一整天。冬天的时候，她的手指会疼得握不住筷子，但她从来不说，只是把手缩进袖子里，笑着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
那双手，把一张存折递给我。
“小砚，外婆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攒了这点钱。你舅舅说他会投资，每年能赚十几个点。外婆想着，等你长大了，这笔钱就够你出国念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舅舅就站在病床旁边。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的钢笔还闪着光。他拍着胸脯说：“妈，您放心，我这些年研究投资，年化十几个点稳稳的。”
外婆笑了。笑得特别安心，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
她信了。
我那时候十三岁。刚拿了《金融帝国》亚太区青少年组的冠军。我知道财报怎么看，知道K线怎么读，知道一家公司的现金流比净利润诚实一万倍。但那时候我只是个孩子，一个被大人拍着脑袋说“小孩子懂什么投资”的孩子。所以当舅舅信誓旦旦地说“年化十几个点稳稳的”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
我甚至有点高兴。外婆的钱能生钱，等我长大了，可以拿这笔钱去做很多事。出国念书，买一台顶配电脑，给外婆换一套带电梯的房子——她腿脚不好，爬楼梯总是要歇好几次。
我把存折交出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些。
三年。
整整三年，我每次问起投资的事，舅舅都说“放心放心，稳得很”。我信了。因为他是大人，而大人应该不会骗小孩的吧。
事实证明，大人骗起小孩来，比游戏里的反派BOSS还要狠。
三十万变八百块！这个收益率，放在游戏里，属于“系统都会弹窗问你‘您是不是误操作’”的程度。
我闭上眼。黑暗中，外婆的声音又响起来。温热的掌心，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最后那个安心的笑容。她信任地把一切交给了舅舅，然后离开了。她离开的时候是安心的，因为她觉得她的钱在长大，她的外孙女在长大，一切都会好起来。
如果她知道现在只剩下八百块——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怒火从胸口烧起来，烧到指尖，烧得我浑身发抖。我想骂他。想砸东西。想把他那台破电脑从窗户扔出去。
但我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那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在发抖。他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在地砖的缝隙里洇开。
那股怒火突然就散了。
不是原谅。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你打游戏打到最后一关，发现BOSS的血条居然是空的。你准备了所有大招、所有道具、所有策略，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无处释放，所有的愤怒都找不到靶子。
他已经在惩罚自己了。这三年，每一天，都在惩罚自己。
“舅舅。”
他抬起头。那张脸狼狈极了，眼睛红肿，鼻尖发亮，嘴唇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泪。他看着我的眼神，像一只被踢出家门的狗，在雨里望着你，摇尾乞怜，却又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你去年买的是什么股票？”
“啊？”
“我问你买的是什么。”
他愣了一秒，然后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翻出一个交易记录。我扫了一眼。
“启环科技。买入价十五块六。现价……一块三。”
他点头。
“净利润连续三年下滑。经营现金流为负。大股东一直在减持。”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你买的时候，这些都没看？”
“我看它财报挺漂亮的……”
“财报漂亮？”我差点气笑了，“舅舅，你是不是只看净利润这一栏？”
他沉默了。那个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这间出租屋的味道——泡面、香烟、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我环顾四周，忽然觉得他像个困在游戏里的NPC。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打开软件，买入，看着它跌，割肉，再买入，再看着它跌。循环往复，永不通关。
他不是坏。他是笨。是那种你恨不得把他拉进新手教程重学一遍的笨。
“算了。”我说。
舅舅猛地抬头。
“算了？”他不敢相信地重复，“小砚，你说算了？”
“八百就八百吧。”我移开目光，不看他那张写满劫后余生的脸，“钱已经没了，骂你也没有用。”
“那……”
“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八百块变成更多。”
舅舅张了张嘴。他看着我，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惊愕。
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急促、笨拙，却紧紧地跟在我身后。
我推开出租屋的门，踏进傍晚的走廊。日光灯惨白的光被甩在身后，前方是楼梯间里声控灯亮起的暖黄色光晕。像游戏里那种通往下一关的传送门，门后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走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开户申请通过的短信。
账户余额：800.00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
八百块，三十万。所有人都会觉得我疯了。所有人都会说“小孩子不要胡闹”。
但没关系。
因为——
我可是全区前五十的玩家啊。
游戏，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