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祭(上)

作者:鸩雨成殇 更新时间:2026/10/1 14:41:51 字数:4555

七月,蝉鸣像坏掉的警报器一样响个不停。

我坐在餐桌前,把存折翻来覆去地看了第三遍。数字还是那个数字,不肯因为我的注视而增加一位。舅舅昨晚喝醉了,趴在玄关的鞋柜上嘟囔了两个小时胡话,大意是“对不起妈妈”和“砚砚你回你爸妈那边去吧”。

我把他拖到沙发上,给他盖好毯子,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脑。

屏幕蓝光映在脸上,Excel表格里的数字冰冷得像墓碑刻字。

舅舅是搞程序开发的,前年辞了职,说要做自由职业。我妈当时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你舅舅那点自制力,自由职业等于自由散漫”。结果我妈说中了。舅舅接了几个外包项目,赚了些钱,然后不知怎么迷上了炒股。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后来越投越多,再后来——

他把外婆临终前留给他的钱全部押在了一支据说“稳赚不赔”的科技股上。那支股票在他买入的第三天开始暴跌,连续跌了十一个交易日。舅舅每天盯着屏幕,脸色从红到白到灰,最后在跌停板上割了肉。

那是外婆一辈子攒下来的钱。她走的时候,把存折塞在舅舅手里,说“你一个人带着砚砚不容易,这钱留着给砚砚以后上大学用”。舅舅当时哭得说不出话,把存折供在佛龛旁边,发誓说一分都不会动。

外婆去世到现在还不到一年。

舅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只吃了一碗泡面。我敲门他说“砚砚你别管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我隔着门板听见他在里面自言自语,翻来覆去地说“妈我对不起你”。

不管是不可能的。

我翻出他抽屉里最后一张银行卡,查了余额。八百整。

如果想要翻身,光靠八百肯定不够。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把装可乐的保温袋塞进书包,又在外面套了个环保袋做掩护。出门前看了眼舅舅的房门,还是关着的。我在厨房煮了粥,盛了一碗放在门口,贴了张便利贴:“粥在门口。我上学去了。晚上回来做饭。”

没有回应。

走出家门,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我骑着那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保温袋挂在车把上,晃晃悠悠地朝学校去。

圣白百合学园是私立寄宿制学校。从我初二开始,舅舅费了好大劲才把我弄进去,说“女孩子得有个好环境”。结果是全年级一百二十个人,我是唯一的走读生。每天走读,单程四十分钟。

到了学校,我把自行车停好,保温袋拎在手里,沿着那条种满樱花树的主干道往教学楼走。现在是七点三十五分,离第一节课还有二十五分钟,走廊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

我走得很快,低着头。书包带子勒着肩膀,保温袋里的可乐罐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然后——

“前面那位同学,请等一下。”

我脚步一顿。

回头,一个男生站在三步之外。他很高,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深色长裤笔挺,眼镜片后面是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是隔壁班的藤原树,年级排名前五的那个。我跟他不熟,唯一说过的话大概是上学期期末,在教务室门口等成绩时他帮我捡了掉在地上的学生证。

“有事?”我问。

“你手里那个袋子,”他目光平静,“里面有液体。罐装的。”

“……午饭。”

“午饭不会发出碳酸气泡的声音。”他推了推眼镜,“而且你上周二、上周五,还有昨天,都带着同样的袋子进校门。每次袋子里的东西到中午就没了。”

我的手指收紧。

他继续说:“昨天中午我在你们班门口等朋友,看见你从课桌抽屉里拿出最后一瓶可乐,递给后排的铃木。”

完了。被看到了。

“根据校规第十二条,”他慢慢走近一步,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校内商业行为需向学生会生活部报备。违规者没收商品,并写检讨书。”

我咬住下唇。如果被没收,八百円就彻底没了。舅舅那张空荡荡的银行卡浮现在我眼前,还有外婆临终时握着舅舅手的样子。

藤原树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开口求饶。

我没有。他大概也料到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平淡,“校规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盖着学生会生活部的红章。

“生活部每年夏日祭都要设饮品摊位。往年都是直接找外面的供应商,但今年预算被砍了,外订成本太高,生活部部长头疼了快两周。”他把纸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申请表,“如果你能提供五十瓶冰汽水,以成本价供给学生会——”

他顿了顿,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我低头扫了一眼,是一份临时销售许可的申请书。日期填的是今天。申请人那栏空着,等着我签名。

“——那学生会就不必外订了,你也能拿到夏日祭当天的独家饮品销售资格。”他推了推眼镜,“场地费全免。学生会那边也省了预算。两边都不亏。”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里飞快地转。

夏日祭是圣白百合最大的活动,全校学生加上来参观的家长,那天校园里的人数比平时多出好几倍。独家销售资格意味着——那天所有想喝冰饮的人,只能从我这里买。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问。

“上周五。”他说得云淡风轻,“那天中午看见你卖可乐给铃木之后。”

上周五。那是我第一天开始卖东西。他居然从那时候就注意到了。

“……你到底图什么?”

藤原树把纸折好,重新递到我面前。他的手指很修长,指甲剪得干净整齐。

“夏日祭饮品利润,我要两成五。”他说,“作为交换,我帮你把手续全部办下来。学生会那边,年级主任那边,包括你班主任那边——只要按规矩来,没人会为难你。”

他把申请书放在我拎着的保温袋上。

“当然,你可以拒绝。但下节课铃木找你买雪碧的时候,我就得按校规办事了。”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他镜片上折出一道白光。我忽然想起舅舅亏钱之后,有天晚上喝多了坐在厨房地板上跟我说,炒股最重要的是信息差,谁先得到消息谁就赢,他输就输在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这个叫藤原树的家伙,显然比我更早掌握了一条信息:我需要一个合法身份,而他能给我。

“两成五太多了。”我把申请书拿起来,“两成。”

“两成五。再加一条,每周给我留两瓶乌龙茶,我个人购买,原价。”

“……乌龙茶便利店卖一百五。”

“所以我原价买。”他面不改色。

我深吸一口气。七月的早晨,蝉在远处叫得声嘶力竭,走廊里开始有学生陆续经过,有人好奇地朝我们这边看。藤原树站在那儿,像一尊不说话的雕像,等着我的回答。

“成交。”我伸出手。

他握了握,掌心干燥微凉。“合作愉快,上官同学。”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申请书。上面除了学生会的章,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本许可仅限在校内指定区域进行,严禁影响正常教学秩序。”

我把它折好放进校服口袋,拎着保温袋快步走向教室。

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人。空调还没开,天花板的吊扇懒洋洋地转着,把晨间残余的凉意搅成温吞的漩涡。坐在门口的河合第一个看见我——准确地说,是看见我手里的保温袋。她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弹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一声。

“上官!今天有可乐吗?”

“有。”我把保温袋往课桌上一搁,拉链拉开的那一瞬间,冷气从袋口溢出来,在湿热的空气里凝成一小片肉眼可见的白雾,“但今天有个新规矩,先来后到,每人限购一瓶。昨天铃木一个人买走三瓶,后排的山田差点跟我急。”

河合发出夸张的欢呼,手已经伸进书包掏零钱。她的手刚碰到罐身,指腹贴上冰凉的铝面,整个人打了个哆嗦,脸上浮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天哪……这种天气,从外面走进来,第一口冰可乐——上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拯救生命。”

“少来这套。”我接过她递来的硬币,冰凉的镍币在掌心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你上周还说奶茶拯救生命。”

“奶茶是日常,可乐是急救。”她啪地拉开拉环,那声清脆的气爆在教室里格外响亮。前排几个还在迷糊的同学闻声抬头,目光像被磁铁吸过来一样落在河合手里的罐子上。

山田从后排探出半个身子,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薯片呢?今天什么口味?”

“番茄。我特意放的,不碎。”

他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昨天那包碎的?我打开的时候差点心梗。”

“你昨天下午在走廊上骂了五分钟,整层楼都听见了。”我把薯片递过去,“今天摸摸,完整不完整。”

他接过去捏了捏,纸袋发出结实的“咔嚓”声,满意地掏钱。这时又围过来两三个人,有人要雪碧,有人指着薯片问有没有烧烤味。我一边收钱一边找零,硬币在课桌角落堆成一小摞,发出密集的金属碰撞声。

铃木最后才挤过来。她手里攥着一把零钱,有一枚十円硬币从指缝掉在地上,滚到讲台下面去了。她蹲下去捡,抬头时冲我笑了一下:“幸亏你没被学生会抓到。昨天你走了之后,年级主任在办公室念叨说最近有人在校内偷卖东西——”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瞬。昨天年级主任就知道了?

“——我说要是有人卖冰可乐,我第一个支持。”铃木接过雪碧,冲我眨了眨眼,“今天的事,天知地知。”

她拍了我手背一下,转身回座位。我低头继续收钱,但手指稍微慢了一点。原来消息已经传到这个程度了。藤原树说得对,今天不解决,明天就来不及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保温袋空了。我把它折好塞进课桌底下,碳酸水珠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渍迹。我把手心的汗在裙子上蹭了蹭,翻开笔记本。班主任走进来,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和窗外蝉鸣混在一起。

我翻开数学课本,在草稿纸角落画了条曲线。起点是八百。今天六罐可乐加四罐雪碧加八包薯片——我飞快地心算——毛利将近一千二。扣掉成本,净赚七百左右。如果藤原树的方案能成,夏日祭那天……

曲线往上翘了翘,我赶紧把它擦掉,假装在画函数图像。

午休的时候,藤原树从我们班门口经过。他没有进来,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先看我的脸,再看我桌下空掉的保温袋。然后他伸出右手,比了个“两成五”的手势,手指修长干净,在走廊的光线里像一道精确的刻度线。

我冲他比回去,外加一个白眼。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坐在窗边的佐藤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企鹅飞过赤道。“上官,你认识藤原?他可是出了名的不爱搭理人。上周有女生在楼梯口跟他告白,他回了一句‘楼梯间禁止停留,校规第十五条’,然后就走了。”

“不熟。”我把申请书往书包最底层塞了塞,“就是……同学。”

“骗人。他刚才朝你笑了。”

“那叫笑吗?”

“对藤原来说,那就是笑了。”佐藤笃定地点点头,“你小心点,他这个人做什么都算得特别精。跟他沾上关系的人,最后不是欠他钱就是欠他人情。”

我低头翻开课本,没有接话。欠钱也好,欠人情也好,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放学时我骑着那辆锈自行车回家,车链在爬坡时发出吃力的嘎吱声。路过便利店,用今天赚的钱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盒牛奶。饭团选了舅舅喜欢的鲑鱼口味,牛奶是打折的,还有两天过期。

到家门口,我掏钥匙的时候发现早上放在房门前的粥碗空了,碗边贴了张新的便利贴。歪歪扭扭三个字:“对不起。”笔迹很轻,墨迹被什么东西洇开了一小块,可能是水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推门进去。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窗帘拉着,电视关着。但隔壁房间传来了动静——舅舅的房门打开了,脚步声很轻,在地板上犹豫着走了两步,停在玄关附近。大概是看见了碗旁边的饭团。然后脚步声又走回去,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他拆开饭团包装纸的声音。很慢,塑料纸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像是手在抖。

我把牛奶放进冰箱,合上电脑,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缝,是去年台风天留下的,一直没修。蝉还在外面叫,叫得人耳朵发麻,叫得整栋房子都在共鸣。

明天早上七点半,我还要带可乐去学校。藤原树会站在走廊上等我,用他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看着我,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些精打细算的话,然后伸出右手比一个精确的百分比。舅舅会在家,也许还是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至少今天他吃了那个饭团。至少今天他写了“对不起”三个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昨天洗衣服时柔顺剂的味道,淡淡的花香,跟这个堆满外卖盒和绝望气息的家有点格格不入。

我闭上眼睛。蝉声隔着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渐渐地,连蝉声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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