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海城西郊的半山别墅区，一辆哑光黑的迈巴赫S680缓缓驶出庄园大门，沿盘山道滑入城市快速路。
车窗半降，风裹着夏季的燥热灌进来，江烟坐在副驾驶座上，修长的腿交叠着，黑色细高跟的鞋尖在阴影里微微晃荡。
她抬手摘下墨镜，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个备注为“江诚”的ID，刚刚又发来一条消息。
“江小姐，见面之前，有些事我必须先向你坦白。”
江烟盯着这行字，红唇微微勾起。
她指腹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两下，没有急着回复。
坦白？
聊天持续了快两个月，她见过这个人和她讲酒庄、讲马术、讲他在瑞士滑雪时摔断过一根肋骨。
她甚至知道他小时候和奶奶住在城西老巷里，最爱吃巷口那家的奶黄包。
可那些话里，究竟有几分是真的？她不知道。
“江诚”的字里行间从来滴水不漏，偶尔露出一点裂缝，也会在下一刻被微笑搪塞过去。而现在，这个向来从容的人忽然说要坦白，不太像他。
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终于决定不再演了？
江烟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后只是回了一个字：“好。”按灭手机，她随手把手机丢进扶手箱，目光转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小姐，”后排传来赵小芝的声音，带着一股藏不住的焦虑，“你还在跟那个人聊？”
江烟没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赵小芝急得直起身子，下巴几乎要搁到前排座椅的夹缝里：“我说小姐啊，你怎么就不听劝呢？我查过了，那个‘江诚’晒的朋友圈，什么马场、私人酒窖、施坦威钢琴，那照片好多都能在网上搜到原图！这种人十有八九就是个专业骗子，就等着钓你这种有钱没处花的大小姐呢！”
“有钱没处花？”江烟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是有点。”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赵小芝急得直跺脚，“我的意思是，您别被他骗了！您可是傅家少爷的未婚妻，这海城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要是让别人看见您私下和别的男人见面，传到傅少爷耳朵里，那可怎么交代呀？”
江烟终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得像一层薄纱，却让赵小芝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我知道分寸。”她说。
赵小芝瘪了瘪嘴，还想再劝，但对上她那双平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睛，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能闷闷地坐回原位，拿起那杯已经放了半天的奶茶，用力戳开吸管泄愤。
江烟没有理会她的不满，只是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和“江诚”的聊天框。她往上滑了几页，停在一天前的那条消息上。
“好的，那么周末见。”
——那是她发的。
她当时堵上了全部骄傲，主动约一个素未谋面的男网友见面。而现在，对方说，要坦白。
赵小芝说得对，那个“林诚”很可能是个骗子。
可江烟想知道的是，如果他真的是骗子，为什么敢在收下100万之后，提出要坦白？
她笑了笑，将手机收进包里。
周末，诺斯卡大酒店。
林芯桃站在那栋直插云霄的玻璃幕墙大厦脚下，仰起头，脖子酸得厉害。
这座酒店的名字她只在原主那个破碎的手机里见过一次，如今亲眼看到，才明白什么叫“海城地标”。
整个建筑像一块切割过的蓝宝石，在午后阳光下折出刺眼的光，与街上时不时驶过的宾利、劳斯莱斯组成一幅她完全不属于的画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T恤和洗到发白的牛仔裤，又看了眼脚上的帆布鞋——鞋头已经微微泛黄，是原主鞋柜里唯一一双还算体面的。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背包带，迈步走进大堂。
大堂挑高约莫五六米，水晶吊灯垂下来，像一片凝固的星雨。
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氛，冷气开得极足，让她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走过的地方，鞋子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嗒嗒”声，在一片静谧里格外突兀。
有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飘过来。前台后的两位接待员，坐在休息区端着咖啡的住客，拎着公文包匆匆经过的中年男人。
他们的眼神像夏日飞过的蜻蜓，在她身上轻轻一点，又各自移开，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语言都更令人难堪。
林芯桃脸上发热，脚步却没停下。她走到最外侧的前台，清了清嗓子：“你好。”
正低头敲键盘的接待员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掠过一圈，又扫过她的衣着，职业性微笑里带着一丝审视的迟疑。“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顶层总统套房，我约了人。”林芯桃说，“江烟小姐。”
接待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了。她抬起头，重新认认真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一看就不是酒店常客的女孩，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愕。
她张了张嘴，似乎在消化这个看起来和她想象中差了十万八千里的组合，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您是江小姐的……客人？”
林芯桃心里苦笑，面上只是轻轻一点头：“对。”
“……好的，您稍等。”
接待员飞快地敲了几下键盘，目光在屏幕上扫过，随即露出一个标准而谨慎的微笑，“顶层总统套房，江小姐确实有预约。您的姓名是？”
“林芯桃。”
接待员又看了她一眼，语气客气温和了许多：“林小姐，江小姐已经在房间里等您了。电梯在右手边，上到顶层后左转，5038号房。”
林芯桃说了声“谢谢”，转身朝电梯走去。身后隐约传来另一个接待员压低嗓门的声音：“……顶层那间？那位江小姐，就是海城那个江家吧？她约的这人怎么穿成这样……”
林芯桃脚步没有停。她只是轻轻捏了捏背包带，假装没听到。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金色的壁灯和她自己的呼吸声。楼层数字不紧不慢地跳动，从1到2、到5、到10……每一层都在把她往某个她拼命想逃避的终点送去。
她盯着镜面门板上自己那张陌生的脸，又想到原主手机里那些聊天记录，想到江烟发来的100万转账，想到那串冰冷的警告。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吗？如果她转身跑掉，装死或者报警，会怎么样？大概会被江烟找人从海城湾里捞出来灌水泥。
那她还能活着走出去吗？反正是要死，不如死得明白一点。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顶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