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锅里,第一勺油先滋了一声。
我进后厨的时候,方星野正举着锅铲,对着锅发愣。油已经冒烟了,他还没把菜倒进去。
"倒啊。"我说。
"再等等。"他说,"这个火,你觉不觉得,它有点自己的想法。"
"它再等就着了。"
方星野把菜倒进去,油溅起来。他往后跳了一步,锅铲差点脱手。乔姨从灶台那头走过来。她看了一眼锅,一句话没说,把火拧小了一格。
"火大。"她只说了一个词。
"乔姨,我知道火大。"方星野苦着脸,"但我控制不住它。"
"锅在你手里。"乔姨说。
方星野帮厨的事,三天前定的。任务总结会上,老周把名单念了一遍。念到方星野,他顿了一下:"擅自离岗,去游戏厅玩。加罚食堂帮厨一周。"
"我那是有任务!"方星野站起来,"姜老师能作证!"
"你那是擅自离岗。"老周说,"你自己算算,那天下午,你该在哪儿。"
方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老老实实坐回去。那天下午,他确实该在城西执勤点。他溜去游戏厅找我,还打了一下午的游戏机。
老周的账,记得比谁都清。
第一天帮厨,他把乔姨的馄饨锅烧糊了。锅底一层黑,乔姨拿铲子刮了半个小时。那天中午,食堂的馄饨全换了皮。乔姨说,皮是新的,馅是旧的,凑合吃。
第二天,他火开小了。馄饨煮了四十分钟没熟。乔姨把煮烂的皮捞出来,剁了,喂了后院的麻雀。方星野蹲在台阶上看麻雀吃,小声说:"你们吃饱了,我还没吃呢。"
第三天最惨。他一勺油泼进火里,火苗蹿起来。燎了天花板上两道黑印。乔姨没有骂他。她看了一眼天花的黑印。那两道印,黑得发亮。"这是打算把房顶也烧了啊。"
方星野的头,一天比一天低。
今天第四天。他站在灶台前,锅铲举得比前几天都稳。手还是抖的。油烟扑在脸上,他眯着眼,全神贯注。
"今天不糊了吧?"他自己给自己打气,"我昨天研究了一晚上。火要慢慢来,先小,再大,再收。"
"你研究的法子,管用吗?"我问。
"包在我身上。"
他刚说完,锅里的油又冒起了烟。他手忙脚乱,把火拧到最小。锅铲翻了两下,菜叶进了锅。滋啦一声,平安落地。
"成了!"他喊,"这锅成了!"
他盛出来一勺,吹了吹,倒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僵住了。
"……咸了。"他说,"盐放多了。"
"咸了也是熟的。"乔姨在灶台那头说,"比头三天强。"
方星野嘿嘿笑,把碗端过去:"乔姨,您尝尝。"
"我不尝。"乔姨说,"你自己做的,自己吃完。"
中午吃饭,方星野蹲在食堂后门台阶上。他端着一碗自己的成果,吃得飞快。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一眼,含糊地说:"姜老师,坐。"
"你这馄饨,能吃吗?"
"能。"他说,"就是咸了点。咸了顶饱。"
我坐下来,看着他吃。他吃了几口,忽然停住。碗放在膝盖上,没动。
"姜老师。"他说,"我问你件事。"
"嗯。"
"挺严重的事。"他说,"你听了,别当玩笑。"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看他。他蹲的姿势没变,肩却悄悄绷直了。
"你说。"
方星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碗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没事。"他说,"还是先吃饭。下午还有一锅馄饨要包呢。"
"……你刚才不是说有件事?"
"嗯。"他说,"等我想好了再说。这事儿,不能随口讲。"
他走了。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太阳晒在背上,有点热。
下午,方星野在后厨包馄饨。他手笨,皮子捏得歪歪扭扭。馅漏出来,又拿皮子补一块。乔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摇头,进了里屋。里屋的门虚掩着。
方星野低头包馄饨。包着包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里屋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后厨安静,隔着一扇门,听得见。
乔姨在打电话。
"……嗯。"乔姨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我知道了。"
她顿了一下。
"姜迟那边,你放心。"她说,"我盯着呢。"
方星野的手,停在馄饨皮上。他没动。捏着皮子,把馅压进去,捏紧。耳朵竖着,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里屋的声音又响起来。听不太清,只有几个字飘出来:"……门……快了……"
乔姨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嗯,我心里有数。"
"挂了。"她说,"下午我还要给那群孩子煮馄饨。"
电话挂了。里屋静下来。
方星野把最后一个馄饨捏好,放进盘子里。他低头看着那盘馄饨,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这馅……是肉的吧。"
没人应他。他自己答:"肉的就是肉的。"
他把那盘馄饨端到灶台上,码得整整齐齐,一粒也没煮。傍晚下班,他换好衣服出来,在后院门口堵住我。
"姜老师。"他说,"晚上我去找你。"
"有事?"
"白天那件事。"他说,"我说了,不能随口讲。晚上,我上你家说。"
"行。"我说。
"你妹在吗?"
"在。"
"那好。"他说,"正好,我给她带点东西。"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顺着巷子走出去。他的步子比平时慢,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姜老师。"他喊,声音有点远,"你那个门的事,算我一个。"
我没接话。他也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
晚上八点半,方星野拎着一袋馄饨,敲了我家门。他进门,先跟姜糖打了个招呼,把馄饨搁在茶几上。
"乔姨包剩的。"他说,"让我带点回来,说给你尝鲜。"
"你包的?"姜糖问。
"……我包的。"方星野说,"咸了点,但能熟。"
姜糖笑得前仰后合。她笑完了,自己跑去厨房烧水。
客厅里就剩我们两个人。方星野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没动。他难得地安静,安静得不像他。
"说吧。"我说。
"白天,我在后厨,听见乔姨打电话了。"他说,"她提到你。她跟电话那头的人说,姜迟那边,你放心,我盯着呢。"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还有一句。"他说,"那头的人说,门快了。乔姨说,我心里有数。"
"所以呢?"
"所以我白天不敢说。"方星野说,"我拿不准,乔姨是好人还是……说不清。她那锅馄饨,我吃了四天。四天,她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我。可她要真在盯你……"
他停住,搓了搓手指。
"我就想,不管她盯的是什么。"他顿了顿,"你那个门,算我一个。你别一个人去。"
"谁说我一个人去。"
"你那个样儿,谁看不出来。"他说,"你走路都往门边凑。你在找那扇门。对不住,我这人不会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回头,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明早,我上你家来送你上学。"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袋馄饨还冒着凉气。姜糖从厨房探出头:"哥,水开了,煮吗?"
"煮吧。"我说,"多煮一会儿,咸的。"
我和她一人一碗,吃了那锅咸馄饨。姜糖吃了两口,抬头看我,说:"哥,方星野哥今天好怪啊。"
"怎么怪?"
"他居然没有吹牛。"她说,"平时他进门,先吹十分钟。今天他一句话都没吹。"
"他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门的事吧。"我说。
姜糖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她打了个哈欠,自己端着碗进了厨房。再出来,她朝我摆摆手:"哥,我睡了。"
"嗯。睡吧。"
"你也早点睡。"她说,"别半夜又出去。"
"知道了。"
她上楼,脚步咚咚的。一会儿,楼上传来关灯的声音,屋里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的碗收了,擦了桌子。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有点凉。我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
对面楼的窗户,黑洞洞的。三楼那扇,还亮着一盏,黄的。我多看了一眼,那盏灯,忽然灭了。
我正要拉窗帘,手机响了。
是姜糖。她应该在楼上睡觉。楼下却传来她的声音,从手机里透出来,抖的:
"哥。"她说,"楼里有人举着灯,站在窗口,朝我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