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城东老街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全灭了。
我站在街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四点零一分,倒计时归零。三天前那台游戏机屏幕上的红字,我记到今天。
凌晨三点半,手机在枕头底下震。我爬起来,看见一条短讯,没号码,四个字:到老槐树来。我穿上鞋就跑,跑过三条街,跑到街口,路灯正好灭完。
口袋里还揣着那张画纸。姜糖房间的灯灭着,我出门时看了她一眼,她睡得沉。
街灯灭掉后,整条街暗下来。只有早点摊的炉子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卖早点的陈阿姨站在摊子后面,手里的勺停在半空,没往锅里落。她弯着腰,像被谁按了暂停。街对面的修车铺,老板蹲在门口。他手里夹着烟,烟灰烧出一长截,没掉。
我往前走了几步。一个赶夜路的人迎面走过来,走到我身边,忽然站住了。他抬着一只脚,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珠没动。
街上很静。静得像一锅没开的水,听不见一点响。早市的吆喝断了,车铃断了,连风声都断了。只有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开着。
和档案里形容的一模一样。
第一百只遗响告诉过我,熄灯那次,就是这样。他们叫它第17次。档案里写着,第13次的时候,整条街的人站了一夜。第二天天亮,谁也不记得。
我回头看了一眼街尾。池砚站在那里,白大褂没系扣子,风把下摆吹起来。她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
我明白了。她在等我。
第一百只遗响教我的法子,就是这时候用的。我吞过的那些情绪,攒在胃里,压着,一直没吐。它说,吞的东西,迟早要还。还的时候,手心朝里,背对着人,一点一点,放回去。
它还说了三个字:别让人看。
我蹲下来,摸了摸地砖。砖是凉的,凉气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我收回手,攥成拳,把胃里那团最沉的,往上提。
沉的是苦。苦得我舌根发麻。
我把那团苦揉开,揉成一小团温的。我对着陈阿姨的后背,慢慢推过去。手心朝里,背对着她,一点一点,放下去。
没有风,那团东西却自己飘过去了。落在陈阿姨身上,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手里的勺落进锅里,啪,溅起一点水花。
"哎呦。"陈阿姨回过神,"我这是……站着睡着了?"
"没睡多会儿。"我说,"刚醒。"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弯腰去捞勺。炉火映着她的脸,红通通的。
我站起来,往前走。街对面,修车铺的老板打了个哈欠,烟灰掉了一截。他骂骂咧咧地甩了甩手,又蹲回去,伸手去摸扳手。
"师傅,今天早。"我说。
"早个屁。"他说,"烟掐了,才四点,困死了。"
我绕过他,往街心走。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一会儿。胃里那些东西,一份一份往外掏。酸的是哪家的,涩的是哪个人的,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它们攒了很久,压得我喘不过气。掏出去,人就轻一点。
我掏出一份涩的,放在修车铺老板的扳手上。他愣了一下,握住扳手,拧了两下螺丝,骂骂咧咧的声音忽然小了。
"怪了。"他自言自语,"怎么突然顺心了不少。"
走过第三家店,是家面馆,玻璃门关着。门口蹲着一个人,是隔壁楼的小伙子,抱着膝盖,像在等人。他脸上的表情全空了,木木的。
我把一份温的,放在他膝盖边。他的手指动了动,抬头看我。
"你谁?"他说。
"路过的。"我说,"你等人?"
"……等我妈。"他说,"她说带我去吃面。我忘了是几点了。"
"现在四点半。"我说,"还早。"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去,但肩膀松了。我听见他喉咙里动了一下,像咽了口口水。
街上慢慢响起来了。脚步声,车铃声,一扇门吱呀推开的声音,豆浆机转起来的声音。像一台旧收音机,一格一格,拧出声音来。
我走完半条街,腿发软,扶着墙喘气。路过面馆,玻璃门上映出我的影子,脸色煞白,头发乱成一把。我伸手理了理,没理齐,索性不管了。
胃里空了大半,剩下的那份,压在最底下,最沉,也最热。
我把它留在街心,压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槐树的叶子动了动,像被风吹的。
老街的豆浆铺开了门。老板娘打个哈欠,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卸到第三块,她停住手。她抬头看看天,自言自语:"今儿这天,怎么亮得这么快。"
"是快。"我说,"您那锅豆浆,多煮两分钟吧。"
"为啥?"
"冷了不好喝。"我说,"今早风凉。"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没多想,转身进店,把火调大了一格。炉子里的火苗蹿起来,热气从门里扑出来,落在脸上,温的。
街尾,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风的声音。像铁皮被人从中间撕开,又像什么埋在很深的地方,头一回叫出来。尖啸压过来的时候,半条街的灯都晃了一下。
池砚往前跨了一步。
她伸出左手,掌心朝下,往地上一按。尖啸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碎成一片闷响。她没动,站得笔直,白大褂的下摆被气流掀起来,又落下。
她一个人,扛住了。
我蹲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线绷着,没有晃。她左手的银戒,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第二声尖啸没有来。她收回手,指尖抵着地缝,又按了一下。
"还有吗?"她头也没回,问了一句。
"没了。"我说,"就这一下。"
"嗯。"
天边开始发白了。
晨光从楼缝里漏进来,把街面染成淡青色。陈阿姨的锅重新咕嘟起来。修车铺的老板吹着口哨。面馆门口的小伙子站起来,朝巷口望了望。
街上彻底活了。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喘气。背上全是汗,风一过来,凉飕飕的。胃里空了,空得发轻,像卸了一车货。
池砚走过来,走到我面前,蹲下。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
"池琅是我哥。"
晨光从她背后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年前,他把自己,留在那扇门里。"
街面上一片哗然,早市的动静正往这边漫过来。谁也没听见她这句话。
我手腕上,那道旧表带印,忽然烫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门,摸到了它。
我低头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那道印还是那道印,浅浅的,旧旧的。可它刚才那一下烫,是真真切切的。
"他……"我开口,喉咙有点干,"他也在那儿?在门里?"
池砚没答。她站起来,偏过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槐树叶子在晨风里晃,沙沙响。
"牛奶,今天还给你的。"她说,"走。"
她转身往前走。我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
树底下,那份最沉的情绪,还在。我看见它的时候,它正在往地缝里钻,一点一点,像水流进沙里。
它钻进土里之前,停了一下。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打着旋,落在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叶脉还是青的。
我停住脚。池砚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
我快步跟上她,手腕上那道印,还在隐隐发烫。
街尾的日光灯管子,啪,亮了一根。老街的白天,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