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凌晨的楼道里,响得像炸雷。
我进了家门,鞋都没换,直奔姜糖的房间。门虚掩着。推开,窗帘拉着,屋里黑。
窗台上没有灯。
只有一块画板,被夜风吹歪了,斜靠在窗框上。白纸在月光下泛着淡青。
我走过去,把画板扶正。刚才接的那封信,还贴在我后腰,别在裤带上。我没拆。从熄烛旧址出来,池砚骑车送我,一路没问信的事。到了巷口,她只说了句"早点睡",就开走了。我站在门口,捏着那封信,蜡封的凉气顺着指尖往上爬。我没拆,把它别在裤带上,先上了楼。
姜糖比信要紧。
画板上,画着一栋黑楼。楼很高,楼身涂得黑压压的,只留了几扇窗户,黄黄的,亮着。楼里两个小人。一个站在窗口,手里举着一盏灯,灯芯描成灰蓝色,火苗往上蹿。另一个蹲在楼脚,缩成一团,只看得见头顶一圈头发。
"哥。"
姜糖缩在门口,抱着膝盖坐着。
她没睡。眼睛红红的。看见我,揪着睡裤边的手松了松,声音哑的:"哥,你回来了。"
"嗯。"我在她面前蹲下,"你电话里说的,是这栋楼?"
"嗯。"她说,"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窗台外面亮了一下。黄的。我探头看,对面楼三楼,有人举着灯。站在窗口,朝我摆手。"
"它摆了几次?"
"三次。"她说,"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灯灭了。"
"你画下来了。"
"嗯。"她摸了摸画板,"我怕我忘了。忘了他摆手的样子。"
她说着,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对面的楼黑黢黢的,三楼那扇窗,黑洞洞。
"哥,"她轻声说,"窗外的灯,晚上就灭了。可是那人摆手的样子,我记了一天。"
"记着它干什么?"
"不知道。"她说,"就记着。"
我又看了一眼画。那盏灯的灯芯,灰蓝色,画了两遍。我问她:"这灯芯,为什么用这个色?"
"它就是这个色。"她说,"我半夜看的时候,那点火就是蓝的。我想画成黄的,画出来不对。又涂成蓝的,就对了。"
"你半夜,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她说,"我怕记错,看了好久。蓝的,一点点蓝,缠在黄火里头。"
"天亮以后呢?"
"天亮以后就没了。"她说,"窗台是空的。我扒着窗看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就剩这块画板,还有画上的楼。"
她说着,指了指画板的右下角。那里有一行小字,是她的字迹,歪歪扭扭:"晚上十一点四十。"
"记时间了?"
"嗯。"她说,"我怕白天忘了。记下来,明天还能查。"
她缩在门口,没挪地方。我看了一眼房门,锁是好的。门缝底下,塞着一叠旧报纸,堵得严严实实。夜风钻不进来。
"报纸谁塞的?"
"我塞的。"她说,"你不在家,我怕风。风一吹门,砰砰响,像有人敲。"
"门锁了?"
"锁了。"她说,"然后我又开了。我怕你回来进不来。"
"你一个人怕不怕?"
她顿了一下。揪着睡裤边的手,又攥紧了:"怕。电话打完我就怕了。挂了电话,屋里特别静。我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就爬起来画画。画着画着,没那么怕了。"
她抬头看我,声音小下去:"哥,你下次出去……能不能带上我?"
"不行。"
"我就知道。"她说,没再争。她又看了一眼窗外,眼神有点舍不得。
我伸手,把画板拿过来,卷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她在旁边看着我,眼神跟着画板走,也没拦。
"我收了。"我说,"画得好。"
"真的?"
"真的。"我说,"比我画的好。"
她咧了一下嘴,算是笑了。半夜的凉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她打了个冷战。我伸手把她拉起来,她没站稳,撞在我肩膀上。她也不躲,就势缩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哥,你今天晚上,去哪儿了?"
"办了点事。"
"危险吗?"
"不危险。"我说。
她埋着头,在我怀里待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匀了。过了好一阵,她问:"哥,那个人,为什么朝我摆手?"
"不知道。"
"他认识我吗?"
"不知道。"
"那他举着灯干什么?"
"……兴许,是怕黑。"我说,"举着灯,就不怕了。"
"可是我屋里不黑啊。"她说,"我开着小夜灯呢。"
她说着,指了指床头。果然亮着一盏小夜灯,橘黄的,照出半间屋子。
"那他举的是哪里的灯?"她问。
我没法答。
她也不追。她缩在我怀里,又待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含混:"哥,明早我想吃煎蛋。"
"行。"
"要溏心的。"
"溏心的。"
"两个。"
"两个。"
她心满意足,从我怀里挣出来。她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半张脸。"哥,你看着门。别让风吹响它。"
"看着呢。"
她哦了一声,闭上眼睛。眉头还拧着,不知道梦里在追什么。我坐在她床边,把那卷画放在膝盖上,没拆开,也没合眼。夜风在窗外蹭来蹭去,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睡实了。呼吸又长又稳。眉头松开了一点。
我把画纸展开,就着晨光,仔细看。
黑楼的墨迹,浓得发亮。两个小人的位置,一上一下,中间隔着一整个楼高。举灯的站在三楼窗口,蹲着的缩在楼脚。灯芯那点灰蓝,描了两层,火苗往上蹿,画得出神。
我看了一会儿,把画纸卷回去,正要收进夹层。
晨光正好落在纸面上。
画纸背面,浮出了一行字。
墨迹是干的,一笔一划,像用细笔写上去的。字迹陌生,不是我写的,也不是姜糖的。笔锋收得紧,落笔很重:
"还剩八十一只。还给他们。"
我盯着那行字,指腹按在纸背上。墨迹不渗,纸面干燥。这行字不是刚才写的。它一直就在。只是等天亮,才显出来。
八十一只。
齐舟被附身那晚,在礼堂里,借我的声带说过一句话:还剩八十。当时我以为他数漏了一只,或者数错了。现在纸上写着八十一。
数字对上了,又没完全对上。
我站起来,把画纸卷好,塞进行李夹层。夹层在行李箱最底下,压了三层衣服。放好画,我的指尖碰到自己手腕。
表带印下方,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像呼吸。那弧度很小,藏在皮下,隔着一层皮肉,一起一伏。规律得可怕。像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学着呼吸。
我按着那道印子,站了很久。
晨光爬上窗台。姜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我把窗帘拉严,转身出了房间。
手腕底下那一下呼吸,还在。隔着皮肤,一下,又一下,没停过。
走向厨房的时候,我数了数。十七下。从窗台到灶台,十七步。那呼吸跟着我,一步没落。
我打了两个鸡蛋。油热了,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溏心的,煎到边起焦,翻面焖了五秒,盛出来。两个蛋卧在盘子里,黄的亮,白的嫩。
姜糖闻着味儿醒了。她趿拉着拖鞋下楼,头发乱着,半闭着眼睛坐到桌前。她夹起一个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她眯起眼睛:
"还是这个好吃。"
"煎蛋还有别的做法?"
"有啊。"她说,"我们美术老师煎蛋,放酱油。可难吃了。她煎的蛋全是酱油色,像化石。"
"那你这盘,是什么色?"
"是……太阳色。"她说,"哥,你以后开个早餐摊吧。就卖煎蛋,一个三块钱。"
"一天卖几个?"
"卖一百个。"她说,"我帮你数钱。"
她说着,把第二个蛋也吃了。盘底剩一点油,她拿最后半块馒头蘸干净,全塞进嘴里。吃完她站起来,自己洗了碗,又上楼收拾书包。
楼下橱柜里,那封信还在我裤带上别着。蜡封的凉意已经散干净了。我把它抽出来,看了两秒,夹进衣柜上层那本旧书里。和画纸隔着两道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