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案室的空调,嗡嗡的,吹了一上午。
我坐在铁皮椅上,面前摊着一张登记表。评级栏从空白,变成一行新字:C+,朝上走。工作人员把我的表复印了两份。一份蓝色封皮,进档案柜。一份压进他桌面玻璃板底下,压了三天没挪。
"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他说,"你从D级,跳到了C+。还往上走。"
"往哪走?"
"往哪走都行。"他说,"反正不是往下。"
他说话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玻璃板。那行字被映得清清楚楚。C+,朝上走。我看着那行字,想起老周说过的话:评级是给还债的人看的。还到哪一步,就亮到哪一步。
方星野蹲在备案室门口,手里端着一盒烫伤膏,没拆。他看见我出来,站起来:"姜老师,结果咋样?"
"C+。"
"漂亮!"他跟在我后头,一路上叽叽喳喳,"C+啥概念,比我高五级!你这就叫……"他卡了一下壳,"叫啥来着?"
"叫还债。"我说。
"对!还债!"他说,"债还完了,评级就上去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评级长得这么快的。"
"你俩谁见过?"备案室的工作人员在里头喊,"来个人,把那里的表领走!"
走出去一半,池砚从走廊那头过来。她戴着口罩,露出来的半张脸还有一点苍白。左小指上光着,那枚断戒的位置,空了一块。她走到我面前,站定,开口:"表呢?"
"在里面。"
"嗯。"她说,"我进去拿。"
她没提断戒的事。我喊住她:"池砚。"
"嗯?"
"你手,好点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一点青,昨天那层冻色褪了大半。"没事。"她说,"冻的,又不是砍的。过两天就回来。"
"那戒……"
"留着。"她说,"断了也是他的东西。"
她走进去,备案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方星野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戒,是池琅哥的吧。"
"是。"
"她戴了三年。"他说,"三年,没摘过。昨天那场,断了。"
他没再说下去。我们两个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备案室的空调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凉气,吹着我们脚踝。
傍晚,我回局里食堂。
乔姨的灶台上,摊着一件毛衣。灰蓝色的,前襟缀着两朵花。一朵浅的,一朵深些的。她正在给第二朵花收边,线头剪得干干净净。
"织完了?"我在台子边上坐下。
"织完了。"她说,"这两朵花,一朵给你,一朵给池砚那丫头。"
"给我的,是什么花?"
"不知道。"她说,"我随手织的。一朵像你,一朵像她。你俩凑一块儿,才像一件衣裳。"
她说着,把毛衣抖开,看了看。针脚齐整,边角服帖。她满意地折起来,放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搁在灶台边上。
"乔姨,你织了快两个月的毛衣,就是这件?"
"嗯。"她说,"拆了织,织了拆。到头来,还是这两朵花最顺眼。"
"为什么是灰蓝色?"
她低头,把最后一截线头收好,掖进毛衣里。她没抬头,声音平平的:"这料子,是旧货。我翻库房翻出来的,一轴线,搁了六十多年,还没人动过。我寻思着,这么老的东西,留着也是留着。不如织件衣裳,穿在活人身上。"
"六十年的线?"
"六十年。"她说,"线轴上的标签,字都褪色了。就剩个厂名,叫'灯下'。"
"灯下?"
"嗯。"她说,"灯下毛线厂。六十年了,厂子早没了。线还在。"
她把布袋的口系好,递给我:"拿回去,给那丫头。她要是问,就说乔姨织的。她要是嫌样式旧,你就说是你挑的料子。"
"为什么是我挑的料子?"
"她嫌你,不嫌我。"乔姨说,"你担着点。"
我接过布袋。毛衣隔着布袋,软软的,有点暖。灰蓝色的线在布袋口露了一截,在食堂的白光底下,安安静静的。
晚上,我到家,姜糖已经睡下了。
她床上摊着一幅新画,墨迹还没干透。我凑过去看。画上还是那栋黑楼,但楼里亮着灯。黄的,一扇一扇,全都亮着。楼顶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些,一个矮些,肩并肩,背对着画外人。楼脚那个蹲着的小人不见了,换成了一盏路灯,亮着,照着一条路。
"哥。"她没睁眼,含含糊糊地叫我,"画好了。你看。"
"看了。"我说,"画得好。楼亮了。"
"嗯。"她说,"灯亮了,人就不用蹲着了。"
她翻了个身,睡实了。我把画收了,压在画板下面,轻手轻脚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拎着那个布袋。走到半路,我又折回去,把布袋搁在池砚家门外的鞋柜上。她家灯亮着,隔着门板,能听见一点水声。我没敲门。我走到楼下,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短信。"乔姨织的毛衣,放你门口了。乔姨自己挑的料子。"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半分钟,又回了一条:"料子还行。"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了。路灯下,我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长。布袋已经送出去了,裤兜里空空的,只有那颗砂糖,还硌着。
楼下信箱里,躺着一张字条。纸页对折,角上压着一枚灰蓝色蜡封,跟上次那封信一个样。
我拆开。内容很短,一行字,是楚落的笔迹。
"留声机里的老歌,等你们唱完第100首。"
字条背面,什么都没有。我捏着字条,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灯感应亮了,又灭了。
我刚上楼,手机又震了一下。池砚:"毛衣里翻出一张纸条。'第二件,给她。'什么意思?"
我看了两遍,回她:"乔姨说,两朵花。一朵给你,一朵给我。"
她没再回。过了半分钟,发来一张照片。毛衣摊在她家沙发上,灰蓝的,两朵花并排。底下跟了一行字:"那我的那朵,是深色的还是浅色的?"
"浅的。"
"好。"她说,"浅的好配。"
我没有再回。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跟着我上了楼。三楼窗户望出去,对面那栋楼,三楼那扇窗,黑洞洞的。今晚没有灯。
我揣着手机,在黑暗的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上的灯亮了,又灭了。我上楼,从衣柜上层那本旧书里,抽出楚落那本皮面册子。册子不厚,黑皮,封面烫着一行小字,褪得看不太清。封皮底下夹着一枚书签,旧报纸裁的,纸边磨毛了,露出一角日期。我翻到第一百页。
前面九十九页,每一页都记着东西。有的记着一个名字。还有的,只记着一句话。年份最多的一页,只写了一个日期。字迹各不相同,横跨六十多年。我翻过第三十七页,停了一停。那页写着"姜舟"两个字,墨色比别的页新,像是近几年添上去的。我没多看,继续往后翻。第九十九页,记着一支歌的名字。字迹潦草,墨色浅,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第一百页,是空白的。
空页正中间,有一行很轻的铅笔字。笔痕淡,像怕压坏了纸,只用笔尖轻轻碰了一下:
"该你了。"
窗外,夜风掀动窗帘。姜糖的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桌上的布袋里,那件灰蓝毛衣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的手停在那一页上。指腹贴着那行铅笔字,很久,没有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