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球第一次爆开的时候,整栋楼都在晃。
灰白的光从球面炸出来,沿着墙壁爬上去,一寸一寸舔过天花板。灯,全城的灯,隔着几十条街,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黑暗从窗口涌进来,像水漫过门槛。
"熄灯了。"池砚说,声音在黑暗里又短又硬,"提前了。"
方星野把饭盒往墙角一推,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嗒。灰蓝的火苗窜起来,不大,稳稳地立在他指尖上。那点火照明有限,却把大厅里的黑暗逼退了一小圈。
"够吗?"他问。
"够。"池砚说,"你守着光。别灭。"
"包在我身上!"
他的话音没落,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尖啸。不是人声,比人声粗,像生锈的铁门被硬生生扯开。灰白的雾气从光球裂口里涌出来。雾气里裹着东西,影影绰绰,一个接一个,朝我们压过来。
"那是灯里的东西?"方星野喊。
"是六十年的旧情绪。"池砚说,"全挤在这一盏灯里。灯一灭,它们就得找新去处。"
"找谁?"
"找最近的人。"她说,"就是我们。"
第一团雾气扑到面前。我伸手,想吞。池砚拉住我的手腕:"别吞!六十年的东西,你吞了,整个人就废了。"
"那怎么办?"
"还!"她说,"你肚里有钥匙。钥匙认得路。张开手,让它们顺着你走!"
我张开手。灰白的雾气撞上来,贴着我的掌心,冰凉,像摸到了积年的灰。我肚里那第一百只遗响动了一下。然后,灰雾顺着我的手臂,一只一只,流进去。
不对。不是流进去。
是流过去。像水流过涵洞,从我手上过,从我身体里过,再从我背后淌出去。每一只都带着一个名字,一个地方,一段没烧完的旧日子。它们要回去的地方,不在我这儿。
经过我身体的旧情绪里,有一只是女人的。她身上带着一截旧围巾的暖,还着一点煮面的焦香。她过去的时候,我听见耳边的风里。有一个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回家咯"。又有一只,是个小孩的。他趴在我手臂上,过了一会儿才走,走之前,在我手心留了一点潮。
"对!就是这个!"池砚喊,"别留!让它们过去!"
灰雾过手的滋味,又冷又酸。过去的每一只,都像从我骨头缝里抽走一根丝。我数着。一只,两只,三只。第十只过去的时候,我的膝盖软了一下。我单膝跪地,手还撑着,没有收。
方星野从雾气里钻出来,火苗举过头顶,一路烧出一条窄路。灰雾碰到那点火,嘶嘶地缩回去,像怕烫的活物。他冲着黑暗里喊:"都让开!我这火,烫!"
有一团雾气不听。它绕开火苗,从侧面扑向他。方星野来不及转身,那团雾贴上了他的后背。他惨叫一声,火苗矮下去半寸。他咬牙,把火举起来,往自己肩头一燎。灰雾嘶嘶地缩回去。他肩头的衣服烧出一个焦洞,露出来的皮肉,红了一片。
"方星野!"我喊。
"没事!"他吼回来,"皮糙肉厚!它咬不动我!"
他跑过大厅,火苗扫过墙角。雾散开一条缝,我透过那条缝,看见池砚站在光球底下。
她双手按着球面,指尖已经冻成青紫色。光球裂口里的灰雾还在往外涌,撞在她身上,她一步不退。她整个人在发抖,抖得很轻,从膝盖一路抖到指尖。她的银戒,抵着球面。那枚缺口的旧戒,指环正在变形。铜一样的质地,从缺口处裂开一道细纹。
"池砚!"我喊,"你手!"
"别过来!"
她这话没说完。啪的一声,银戒从中间崩断。半截戒子弹出去,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停住。她低头,把那半截戒子捡起来,捏进掌心。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断了也好。"她说。
雾气扑过来,她抬手挡了一下。青紫的指尖碰上灰雾,嘶的一声,她眉头皱了一下,没有退。她把那半截戒子捏得更紧。声音又稳又低:
"这东西,能不能不光是守门的……"
后半句,被涌上来的灰雾吞了。
光球还在塌。我张开手,一把一把地还。灰雾过手,越来越快。我数不清了。只记得刚才数到第三十一只的时候。光球塌了一圈,肉眼可见地往里缩。缩了一圈,又一圈。
"快了!"方星野喊,"姜老师!亮光了!球边上亮光了!"
光球确实在亮。灰白的光渐渐透出暖黄,像一盏终于被点着的灯。那些涌出来的旧情绪,一只一只顺着我的手流回去。它们流回原来的灯芯里。
第三十七只过去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名字。
"姜舟。"
那声音从雾气里出来,混在一只旧情绪的呼吸里。一瞬就没了。我抓住它,手顿了一下:"刚才那句,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了。"池砚说,"名单上第三行。我翻档案见过那个名字。"
"不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她说,"你叫姜迟。姜舟是另外一个人。档案上,那个名字跟你的收容记录,写在同一页。"
灰雾还在过手。我没来得及多想。第三十八只,第三十九只。雾气渐渐稀了,光球重新亮起来。
最后一只灰雾流过我的手心,轻得几乎没有感觉。它回进光球,球面合拢。整栋楼的黑暗,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外面的路灯,隔着一扇窗,一盏接一盏亮回来。
方星野靠在墙边,把打火机收了。他举起手臂,凑近看肩头那块烫红的地方。他嘶了一声:"这算工伤吧。"
"算。"池砚说,"明早去局里登记,领一盒烫伤膏。"
"一盒够吗?"他说,"我这皮,得两盒。"
"那就两盒。"
他嘿嘿笑了一声,把火苗吹灭。灰蓝的火影在掌心里晃了晃,灭了。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指尖还留着一点凉。数过的数字在肚子里翻了翻:三十九只。加上前几天还掉的,一共四十一只。剩下的,还有四十只。
方星野的饭盒还躺在墙角。他走过去,把饭盒捡起来,拍了拍灰,打开最上面一层。馄饨还在,没洒。他看了一眼,又合上,没吃。"先留着。"他说,"等回家了再吃。"
他掏出那根白蜡烛,搁在饭盒盖上。蜡烛没点着,他也没点。他看着那根蜡烛,嘟囔了一句:"白带了。"
"未必。"池砚说,"门开了,用得着。"
"城门都关了,还用什么蜡烛。"他说,嘴上这么说,还是把蜡烛插回饭盒里,放好。
我瘫在地上,仰面朝天,看天花板。水泥顶上有一道旧裂缝,从东头裂到西头,像留了一辈子的疤。我喘匀了气,偏过头。池砚跪在我旁边。
她低头,摊开掌心。半截断戒躺在手心里,切口亮晶晶的。她看了它好一会儿,笑了一下。那笑很轻,我看过她笑,不到三次。
"断了也好。"她又说了一遍,"这东西,能不能,不光是守门的……"
她的话没说完。
旧址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很沉,像有什么重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撞上来。所有声音都停了。我们三个同时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铁门。大厅尽头那扇铁门。
关着的。门缝里没有风。
那扇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一条缝。
方星野的火苗,在掌心里抖了一下。他没有吹,火苗自己像被什么惊着了,矮下去半寸。
"里面……还有人?"他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