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冬是永恒寂静。
苍白飞蛾在密林中无助地回旋。死亡秃鹫从大地上掠过,搜寻活体天葬的坛城。
恍惚间她感觉到冰冷的骄阳悬在头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切仿佛回到了墓穴中蛰伏的吸血鬼不敢行于世间的时代。
兰琪从梦中惊醒。虚汗整片淋湿了她的背部衣衫。
“冬天来了。”她说。
九月的天气不算燥热,但也显然不够寒冷。
秋天还没有过去,冬天怎么就来了?
“有一个不友善的永生者。它注意到我了。”兰琪神情紧张:“它很近。我感觉得到。它的力量足够强大……”
一块墨水屏阅读器递到了她面前。兰琪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我当然知道呀。”兰璇又捧了一杯热水过来:“以前我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梦境世界里乱撞的时候,就用这个笨办法来研究它。”
兰琪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妹妹温柔一笑,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暖暖的。
等等!现在别想这些啊!
赶紧把梦的碎片记下来!
兰琪急急忙忙地在备忘录上手写了几个词:
孤独。上古汉语。二零一二。
在这前面还有一大堆梦境记录。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要看占卜解梦的结果。”
“你是怎么解的?”兰璇的学术职业病忽然冒上来了:“有具体的工作流吗?采用什么占卜模型?有相关的秘密论文或者参考书籍吗?”
兰琪小嘴一扁,十分无奈地说道:“我的大教授呀!不要再用那些凡人思维啦。以后您是不是还要给永生者的解梦术编教材啊。”
“可是,知识就是知识呀。”兰璇兴奋地说:“人类的历史,不就是研究科学知识的历史吗?体系化地认识自然,掌控自然,改造自然,这便是我们人类耀眼的天命!”
“唉,所以你迟早会疯的。”兰琪嘟着嘴:“聪明人总会疯的。”
“只是打开的方式不对罢了。”兰璇指正:“如果我像你一样遵循某种方法进入梦境,我就不会轻易地精神失常。”
兰琪忽然想起来还没就这个问题问过妹妹:“对了,你是怎么解梦的?”
“我?我用的人工智能。我问它这些梦有什么含义。”
“噗。”兰琪对她的凡人思维彻底无语了:“你不会是联网问的吧,有些东西会留下痕迹,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不不不,我没用API,用的是本地部署。”
兰璇对自己的谨慎挺自豪的。
不过兰琪却哼了一声,并不买账:“好啦,看我操作。”
她从柜子里小心地取出来几个棕色的试剂瓶。瓶身的白色方形标签上写着一堆让人看不懂的符号,即便是化学系的学生也会对此一头雾水。
接着她又从冰箱冷冻室里取来蛇肉,在等待化冻的期间开始调配药剂、研磨干燥的飞蛾尸体,并将它们充分混合后装入雾化香薰机。
“这样就完成了么?”
兰琪摇摇头:“这是第一步。”
“一共有多少步?”
“十七步。要分好几天完成。每一步的做法都取决于上一步的结果。”
“必须自己做吗?”兰璇的教授职业病又犯了:“如果找几个研究生来做行不行?”
兰琪这次真的笑出声来了:“你可真是个天生的吸血鬼呀!”
“所以到底行不行?”
“当然不行。”兰琪清了清嗓子,正经地科普道:“过程中的每一步都要加入自己的某种情绪。完成之后会揭示对方的某些能力,或者某个弱点……”
想起那近在咫尺的严冬气息,兰琪仍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对方很可能就在中京理工大学!
现在她要做的是赶快找出对方在现实中的身份,最好能够知晓其真名、或者获取一些头发、指甲、皮屑之类的东西。
穿过的衣服或者用过的文具也可以,但效果会弱一些。
在这个过程中,同时还要隐匿自己的身份,不能让对方把现实中的“兰琪”和梦境里绵延的思觉联系在一起。
如果不这样进行防御的话……
对方通过某些可怕的献祭仪式,能从梦境中的冰雨里发起致命攻势!
“会怎么样呀?”
“会死。”
“永生者会死?”
兰琪一阵心悸:“当然会。我们只是在现实中拥有无尽的寿命……可是如果在精神的世界里死亡,醒时世界就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了。”
“原来如此。”兰璇若有所思:“永生者的战争本质上是信息战。”
“对,所以我不能离开学校。”兰琪打定了主意:“我必须像所有普通学生一样,上课、听讲座、夜跑打卡、参加各种活动。它暂时还不知道我的路径是什么。放心,我很能躲。”
梦中的大雪覆盖了一切。肃杀的气息掠过辽阔的苔原。生命已经绝迹。
可是依然有树蛙能够隐藏在避风的洞穴内,心不跳、血不流、冻而不死。
高浓度的细胞液在超低温下仍然难以上冻,避免了冰晶刺破细胞膜导致的死亡。
它在等待,等待一个南方的春天。
现在春天没有来,但是兰璇刚刚用电饼铛煎好的超市馅饼来了。
配上早餐后猩红的血酿,一人一杯。
冰箱里有很多贴着不同标签的血,但兰琪特意挑了这一瓶。
“这是什么血?”
“人血。”
“人血为什么是甜的呀。”
“我加了很多糖和香料,用来调整口感。”
“比例有要求吗?如果我只在糖水里加一滴血,这样的饮料能平复我们对血液的干渴吗?我不想喝这么大罐的血。”
兰琪简直被兰璇气笑了:“教授!你可真是个卡bug的高手呀!如果你没有做学术的话,一定是个邪道速通游戏大师,或者做个整天找法律漏洞的高薪律师。”
“所以……可以吗?”
“可以。”兰琪气鼓鼓的:“你只要能把它想象成血,哪怕喝白开水都行。渴血是概念上的。”
“诶?原来是这样吗!等等,那你为什么生气呢?”
“我……因为这是我的血呀。”兰琪幽幽地说:“概念上的血只能让你喝饱,可是想要获得一些功效,还得用特殊的血液。”
兰璇愣了一下,随后笑容绽开:“原来是姐姐请我喝自己的血呀。我们的关系已经走到这么近了呢。”
兰琪羞恼道:“去去去,我要工作了,你一边去。”
“什么工作吗?继续解梦?”
“不,我要给那个永生者下一道诅咒,或者说一个祝福。我要增加它的桃花运,让它把时间花在艳遇上,从而拖延它对我的调查行动。”
“诶?是要举行某种仪式吗?”兰璇好奇地问:“我可不可以旁观呀。”
兰琪的脸蛋又红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你……你在外边等着。还有,不许偷听!”
“嗯嗯,好的!”兰璇保证道。
不许偷听的意思,当然就是一定要偷听~
兰璇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之后面庞逐渐浮出明白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