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新身份按要求做好了,证件照上的银发少女有点呆呆的。
“呆呆的也很可爱喔!”
好想有个轻柔的、宠爱的声音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可是永生者从来孤独,不是吗?
她站在高高的行政楼顶,透过玻璃窗望向下方三五成群、欢乐嬉笑的学生们。
他们会平安地长大、成家,过上幸福的生活,终其一生也不会触碰那片深沉的黑暗,更不会知道黑暗中守护他们的人姓甚名谁。
可忽然间她有点羡慕甚至渴望那种无知的幸福。
如果她是一个凡人,从未因疯癫的巫祭母亲而追寻过永生的奥秘,她会不会在一座普通的小镇上长大,进入一所普通的高中,在青春懵懂中追寻一场也许注定无果的爱恋……
永生者的爱恋是奢侈的。
知晓得太多,却信任得太少。
知识是诅咒,还是钥匙?
银发少女看向东西区教学楼中间的环岛交叉口。
她还记得上一次来学校这种地方,是为了处理什么样的案件。
一个疯了的化学教授把六具死尸缝合成了环形,声称这是对醒时世界表皮之下古老的神明衔尾蛇、以及供奉它的圆环神殿的祭祀。
十二个凡人警员开了四百多枪,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大笑着高喊“万物成环!无始无终!”然后消散在苍白火焰中。
大范围的凡人记忆消除术前后耗费了两个月的时间。她感到身心俱疲。
很多人疯了。
有些专员彻夜饮酒狂欢、不问世事。
有些则流连于夜店和会所,试图从无爱之性中获得些许慰藉。
有些醉情于山水,不知哪一天会从悬崖摔下、再从停尸房里苏醒。
永恒的躯体沿着自身路径臻至完美,精神却愈发脆弱。
“需要休假吗?最近没什么大事,你可以歇一会儿。你该减压了。”
领导比较关心年轻下属的精神卫生。
毕竟谁也承受不起永生者发疯失控的代价。
“嗯。”
少女的回答总是很简单。
“去中京怎么样?那边有联勤保障的疗养院。给你安排上。”
“嗯。”
“什么叫嗯!你太紧绷了,孩子,我都不知道以后你退役了之后该怎么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你可以尝试着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逛逛街,打扮打扮自己!”
“嗯……但我是永生者,没有办法退役,也不会退休。”银发少女笑了笑:“感谢您的好意。”
就这样坐上了开往中京的列车。
在人潮人海中感受孤独的自我。
当我到达高处,便发觉自己总是孤独的。无人同我说话,孤寂的严冬令我发抖。我在高处究竟意欲何为?
身边出游的家庭欢笑。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独自坐上列车的西装男人,给女友打着情意绵绵的电话。
少女落寞地合上手中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手机在振动,又有新消息了。
度假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把手机关掉?
少女看了一眼屏幕。原来是上司被调职了。
新来的领导叫她去中京的时候顺手办理一件可能与永生者有关的小案子。
顺手。小案子。哈哈。
“嗯。”她回复道。
于是她来到了这里。
案子确实不大,就是有个名叫邓兰遮的数学教授窥见了表层世界下面的某些东西,把自己折磨疯了。
“至少不是化学、医学或者生物学教授。”少女吐槽道。
如果说疯狂的数学家让人听起来就觉得很聪明,那么疯狂的化学家就是真的很疯狂了。
当然,这些人的危险程度都比不上疯狂的美术生。
少女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沉入梦境的深海。
不要随意做梦。
梦会唤醒人类最不堪、最恐惧、最迷惘深陷的回忆。
但这是她的工作。
凛冬已至。雨雪风霜流过时间的长河,纯白尽头是陵墓的寂静。
没有什么东西能与她抗衡。一两只渺小的林蛙躲过了她无情的目光,积雪下面很深的地方有小型恒温动物在暖和的洞穴里活动。
依旧不知道邓教授去哪了。多半是被这些小家伙遮蔽起来了。
小家伙显然不可能是银发少女的对手,不过它们的那些永生者的小伎俩很容易使它们隐藏在凡人之中。
“唉,行吧,我来处理。”
假期就这样又一次消失了。
不过,如果她真的想放假,又有谁能给她安排工作呢?
“您的证件、饭卡,还有新生手册。”
工作人员递来了她想要的东西。
成为这所学校的一名学生,这个想法好像还挺有趣?
简直就像是二次元漫画里的展开。
为了调查某项超自然事件,成为转学生吧!
“月霜。”她轻轻念着自己的新名字,嘴角浮起笑意。
月是一个罕见姓氏,代表着某种外部性。
二万八千年前骄阳诛杀了满月,重新使银河照亮了黑暗天穹。
她是星光中的残月,凝结着晚秋的霜露,追随着骄阳的影子。
她是纯白的冰凌、雪国的巫女。
日头升起的时候,冰雪也会融化吗?
她不知道,却好像有些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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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时分,下课铃响后不久、便看见呼呼啦啦骑着自行车奔向食堂的学生们。
月霜也准备去试试麦香食堂的风味。她不想再吃单调的盒饭了。
铺满金黄落叶的大道上渗着昨夜的雨水。青草的气味混合着泥地里落花的芬芳从风中传来,与之相伴的是男男女女们满身洋溢着的青春气息。
月霜深吸一口,感觉自己好像也从冰封中苏醒了过来,望见了春回大地……
“真好呀。”她的眼神中情绪复杂。
她几乎没有上过学,当然也不会有同学和朋友。
早早地成为了拥有编制之人,让她也跳过了人生中许多苦痛而又美好的时光。
她点了暖胃的冬瓜排骨汤,然后取了小份的鱼香肉丝和番茄炒蛋。在饮料机旁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杯柑橘味的汽水。
这便是永生者的一餐。
月霜细细地咀嚼着,耳朵聆听着嘈杂的声音。其中大部分来自上方悬挂的小电视,每天中午几乎锁定了体育频道。
一个肱二头肌比寻常人的头颅还大的健壮男生从面前走过。月霜抬头看了一眼,不过并不是看他,而是看向他后面的两个女生。
她们的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吃饭的速度也不慢,却一直都没有停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