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场大雨里回来之后，下属们就时常看见月霜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铅灰色天穹下细密的雨幕。
时不时有傻笑声从她的临时办公室里传出，显然不是出于某些与查案相关的缘由。
她不再穿着那条职场味儿很重的黑色西装裙了，取而代之的是磨砂聚氯乙烯材质的半透明裙边、雪地白的防水布料连衣裙身，既充满都市风、又不失少女感。
担心浅发搭配浅色衣服显得有些漂浮，她又搭了黑色领花和酒红色蝴蝶结。
那张从不需要粉黛铺装的伟大的脸，现在总是洋溢着想到高兴的事所带来的欢快笑容。
她开始画一点点眼影，血色不够的时候再给自己的冷白皮补一些淡淡的玫瑰腮红。
“她真好看，不是吗？她叫兰璇，真美的名字。”
月霜来到技术人员面前，认真地发布了新的指令：“我想要她的所有资料！所有！”
“这和我们的案子有关吗？”有下属小声提出异议。
“有关，当然有啦。”月霜咳咳两声：“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你不需要知道细节。”
少得可怜的信息很快就递上来了。海关信息显示她持有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护照，入境使用的是旅游签证。
“旅游？不是学生签证吗？”
“还真不是。”下属指出了学校档案的调查结果：“入学新生里没有她的名字，往届名单里也没有。同名的还有一些人，不过长相不同。”
“她还有一个姐姐或者妹妹，你们能查到吗？”月霜显然没有忘记这件事：“她们两人中应该有至少一张食堂饭卡。”
过了一会儿，搜索结果出来了。化学系新生中确实有一位名叫兰琪的少女，长相与兰璇颇有几分相像。
对于监控录像的进一步调查，也显示了两人并肩同行的画面。
“对，就是她们。”月霜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能查到她们两人有什么关系吗？”
“外籍人士入境并不需要登记家庭关系。”下属提醒她：“您如果需要这方面的信息、又不想惊动目标的话，我们可以进行传统的走访调查。”
“就这么办。”月霜做了决定。
一组人马开始行动。
等人走了之后，月霜马上掏出了手机，开始光明正大地查阅起小红书上的穿搭攻略。
“要不要来一个灰色披肩呢……会不会显老气？”
她陷入了长考。
就在这时，电脑上发出获得新邮件的声音。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手试图按住狂跳的心脏，一手操作鼠标点开邮箱。
——真的是兰璇回的邮件！
兰璇似乎是个复古派，喜爱使用电子邮箱，用的还是境外的不记名邮箱。
当然啦，也不能要求来旅游的外籍人士必须用微信，对吧？
也许人家喜欢的社交软件是纸飞机或者Line之类的……甚至有可能是MSN。
月霜没有第一时间打开邮件。
她搓了搓手，站起身来，把带滑轮的椅子挪到一旁腾开空间，在办公室里踱步了几个来回，想象了几百种美好的情节……
又躺在地上左右打滚了好几圈，嘴角的弧度比枪还难压。
完成了所有的仪式后，她才平复了心情，把椅子拉回来，颤抖着小手握着鼠标点了进去。
“亲爱的月霜：”
天呐，她叫我亲爱的！
月霜简直飞起来了。
她现在不忍心往下读了，她想把这句话收藏进自己的美好回忆里。
从楼上到楼下沿着楼梯走了一个来回，她才再一次回到电脑屏幕前继续阅信。
“感谢你的来信！同时也感谢你的雨伞和你的乐于助人~”
“收到你的来信我很惊喜，还记得上次我们分别的时候我只讲了我住在校外，并没有向你说明我并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关于你提到的要不要一起玩桌游的提议，很抱歉也许我不是这方面的行家。”
呜呜……
唉，终究还是搞砸了吗？
月霜好想穿越回去把曾经的自己拎起来臭骂一顿。
为什么问她要了邮箱之后，鬼使神差地写了一整封邮件邀请她玩那个破桌游啊！
就不能想点别的事儿吗？
想点女孩子喜欢的事情！
月霜绝望地往下读，希望能让自己这场忽然起意又忽然被宣判死刑的单相思能够结束得更艺术一些，就像冬日残阳下每一个悲剧故事凄美的结尾。
“但是我想我也许可以尝试一下！很久以前我就想试试桌游了，苦于找不到现实中的同伴一起玩。也许这是个入坑的好契机？”
月霜本来已经准备擦眼泪了，看到这句忽然破涕为笑。
人生的大起大落啊……
她不知道这是自己身上的某种“祝福”发力了，当然回复邮件的兰璇同样也不知道这是被兰琪姐姐的神秘仪式坑惨了。
桃花运嘛，这种事情总是双向的才叫运、
一个巴掌怎么能拍得响呢？
控制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月霜开始草拟回信。
有那么一瞬间，她开始为自己动用公器调查对方信息的行为感到内疚。她只是想搞清楚对方的家庭背景、以及喜好和讨厌的东西，想要给兰璇一个惊喜。
但是转念一想，别的永生者都在利用自己的力量或者权力做什么呢？
这些“行走的核弹”只要别闹出上万人陷入睡梦无法苏醒的事故，就已经让上面谢天谢地了。
自己只不过是支配几个员工干活，“维护费用”比核弹低多了，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上头难道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然而月霜终究是一个道德负罪感很重的人。
她又开始思考自己的一见钟情是不是见色起意……
是的，她喜欢女孩子。她一直都喜欢女孩子。作为女孩子喜欢女孩子。
天生的东西怎么改得了呢？她只对女孩子的身体有反应。
这件事情她此前没有对别人说过。她将其深深埋藏在心底。
有句话说得好，百合在小说里看看就行，现实中和女孩子谈恋爱是一种麻烦，两个女孩子相互谈恋爱是一种双倍的麻烦。
“可是她不一样！”
她恋爱了。
她也知道身为永生者的自己也许难以获得电视剧里那样梦幻般的爱恋，爱人终将老去、自己却青春永冻。
但是……
“寿命论滚出去呀！呜呜呜……”
是谁的泪水，凝结成花？
冬日孤寂的严寒峭壁上开出了一枝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