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做梦。
如果做了噩梦,无疑是痛苦的。
如果做了美梦,醒来无疑也是痛苦的。
自从身躯接受转变以来,兰璇还没有真正地做过梦。
兰琪姐姐每天都为她准备无梦地安眠所需的药剂,避免她无意识地潜入那片危险的黑暗森林。
但是今天她睡在小天使的白色天堂~
没有药物,没有熏香,也没有古怪的仪式。
梦境轻柔而又清冷,像细雨打在残存着蛐蛐叫声的草叶上。
是受到了月霜的影响吗?
和谁睡在一起,梦境就会变成谁的样子吗?
兰璇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
刀劈斧凿、冰冷黑色的夸父群峰下,宁静得没有风声的雪原上有一团不起眼的白色的花。
这里没有一个十七岁少女应该拥有的鲜艳色彩,只有残阳留下的些许尾音。
孤独、上古汉语、二零一二。
兰璇想起了那一组意义不明的词汇。
尽管无法理解内涵,她却似乎能够体验情绪。
“不过,我为什么睡在了这里呢?躺在冬天的皑皑白雪上面,难道不冷吗?”
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兰璇就已经清晰地知晓自己身在梦境之中了。
她满满地伸了一个懒腰,喉中发出一些令自己都感到有些害羞地嘤咛,缱绻着睁开了蓝色双眸。
眼前的景象仿佛是这间屋子经历了一场宿醉。
被子掉在床下,小天使掉在她的怀里。
熟睡时的月霜身体很冷,像一块冰坨坨。怪不得梦里有种睡在雪地上的感觉。
“醒啦。”
“嗯。”
“什么叫嗯呀,难道你不觉得我抱着你的动作应该使你产生一点小小的反抗吗,我的小天使~”
这回月霜不嗯了。
她半梦半醒的目光像轻柔的羽毛落在兰璇精致的脸庞。她好像在诉说着什么,温热的红唇上却微微结着白霜。
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甚至没有玩桌游。
但兰璇为她的新室友唱了很多歌。
月霜深邃的银色眼眸也能笑成弯弯的月牙。
她一首一首地点,兰璇姐姐一首一首地唱。
好像某种仪式,又或者是在对什么暗号。
新生故事会?没有故事。
组织生活会?没有生活。
只有旋律悠扬,歌声嘹亮。
浴室里的混响倒是开到足够大了,但是乐器还不够。
于是月霜就开始敲击新买的浴缸。
敲到尽兴了,还会试图拍起自己的大腿当做鼓点,但最终只是在水里发出噗噜噗噜的闷声。
兰璇看见她眼底有种暗暗燃烧的热烈,羞怯地躲在深处。
真有趣,兰璇心想。
未来的时间还长,还有很多机会慢慢探究小天使可爱的心灵世界。
“干嘛这样看着我呀。”
昨晚的记忆已经像潮水一样褪去,新生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棉被上,月霜却依旧冰冷。
兰璇轻轻探出骨感的小臂,试图拨弄她长长的睫毛~
然后摸摸她那略有一点婴儿肥的脸颊,把飘乱的发丝拢到一起。
同样地没有反抗。
月霜依恋地凝望着,瞳孔略微有些失焦,不知是幻想贪食姐姐丰满的身子、还是梦中亲吻了姐姐洁净嫩滑的面庞。
兰璇很自然地读懂了她的小心思,但只是笑了笑,然后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嘴角。
“兰璇姐姐!”
“嗯?”
“你摸我的时候,在想谁呀。”
真是敏锐。
兰璇的眼底闪过一瞬的惊异,叹服于这个小家伙捕捉情绪的速度。
“……嗯,其实是想起了妈妈。”
妈妈。
不是打游戏的时候乱认的赛博妈妈。
也不是把提供情绪价值的虚拟主播喊成妈妈。
记忆里浮现的是那个真正的妈妈。
“小时候我体虚,到了冬天冷手冷脚。”
兰璇的眼神略微涣散,言语里带着丝丝缕缕的怀念。
“妈妈说要冬病夏治,到处求医问药找来了一种贴膏药的法子,在最酷热的盛夏时节把孩子贴得辣不欲生。”
听上去当时应该是恨意十足。
但是兰璇讲出来的时候,大概已经不恨了。
月霜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她不打断、也不附和,她有自己的感想。
“妈妈还是爱你的吧。”
兰璇愣住了,随即哑然失笑。
“是呀。我的小天使真是善解人意。有些词汇到了嘴边,我自己却讲不出来。”
爱。
不是喜欢。不是有感觉。不是因为要繁殖所以结了婚。爱就是爱。
可爱到底是什么?这个字越看越陌生。
“我的爸爸也曾经是爱着我的妈妈的吧……”月霜惆怅地呢喃道:“后来却那样反目成仇。”
兰璇的神情同样有些迷惘。
不过她很快释怀地笑起来:“我说呀,所有甜蜜的梦都是会醒的,我们总不能一大早开诉苦大会呀。还不如想想今天早饭吃点什么呐。你这里有什么食材?我来烹饪~”
小天使揉了揉眼睛,穿着小熊图案的卡通睡衣坐起身来。她好像还是没有完全醒来,有一部分意识还在梦里。
“如果我们假装真有这样一个永远的梦呢?”
月霜有一瞬间好像很认真。
但是当她摆出哲学家的姿态的时候,下一秒总会破功。
只听哎哟一声,刚起床下地的她被昨天滑到床下的被子绊了个乌鸦扑地。等到兰璇姐姐扶她起来之后,她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椅子上喘着气。
“有人还在诅咒我!”她生气地踢了一脚桌子,把自己痛得呜呜哇哇直叫。
兰璇从来没见过她恼怒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当然,兰璇肯定没有把她说的气话当真。
“我可以看看你的冷冻室吗?你平时会不会买一些半成品的菜之类的……”
还真有。
永生者也吃预制菜。
虾仁西兰花,鱼香肉丝,小酥肉,梅菜扣肉。
还有两盒速冻水饺。
锅里热一热,马上就能吃。
这个锅也是清洗比较简单的不粘锅,看上去像纯陶瓷的,其实表面有层涂料方便洗掉油污。
很符合兰璇对她的印象,毕竟月霜小天使的贴身胖次都是一次性的。
上边还有小熊图案,嘻嘻。
“好像有点不太适合作为早餐?”兰璇想了想:“我给你煮一份酒酿鸡蛋怎么样。”
转过头时,兰璇惊愕地发现这只银白色的小家伙又流眼泪了。
“脸上怎么漏水了,我帮你擦擦。”兰璇调皮了一下,不过月霜还是红着眼睛微微低着头。
“谢谢。”月霜郑重地说。仿佛做饭是什么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