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霜那位骄傲的、非凡的、睿智的祖辈，不是追寻着古时贤者的圣言圣行而来到这片黄铜色的土地上的。
老人家对那些事情并无兴趣。
白桦树和红枫林中，骄阳向他许诺了遥远的未来：
平等的尊严、博大的关怀和自由的爱恋。
启程时一无所有，但足够浪漫，不是吗？
为了异国他乡的一场美丽的幻梦，甘愿付出一生的心血。
梦醒时分回望，赤色的麦田里照着一个轮回的怪圈。来时的痕迹与泪水全无，只在世间留下一个潦草的儿子、和一个混血面庞的年幼孙女。
我们的一生是真实不虚的，对吗？
“老先生的这一辈子确实是传奇呀。”兰璇听完后感叹道：“不过你为什么会因此觉得你自己不真实呢？”
“我……我不知道。”月霜垂落着小脑袋：“只是一种感觉。”
“你见过你的爷爷吗？”
月霜摇摇头：“没有印象了。他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去世了。父亲也离开了我。后来上面有人找到了我，他们告诉我，我的爷爷有多么伟大。他们问我想不想也一起做伟大的事。”
兰璇轻抿着嘴唇，若有所思：“那你想吗？”
“想呀！”月霜捏起小拳头：“一切罪恶，终将被绳之以法！”
“我小时候也想。”兰璇的语气里充满了回忆和无奈：“后来我发现自己只是个庸俗的人，追逐着浪漫和趣味，而不是什么深刻的理想。”
然而月霜幽幽的声音响起：
“但是后来他们告诉我，罪恶是杀不完的。总会有新的野心家想要尝试拥有凌驾于众生的力量。吸血鬼是永生的，也许有时候他们被杀死了，但终究又会回来的。”
她有点郁闷地依旧把头垂着，换了个姿势勉强托住腮：
“我有时候会想，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我爷爷所做的事在今天还有意义吗？我们就好像西西弗斯推石头……我自己感觉不到真实的幸福。”
西西弗斯是古希腊神话里的人物，因愚弄死神而被众神惩罚，必须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巨石快到顶的时候必然会滚落下去。
于是他就这样永无止境地推着巨石，徒劳无功。
哲学家加缪曾经指出，这种荒诞和无意义的重复劳动之中，西西弗斯选择抗争和热爱生活，所以依旧是幸福的。
但问题是，这种幸福是真实的吗？
理性的思考代替不了感觉。
月霜是一只感觉动物。
但她又读着最厚的书。
导致别人理解不了她的语言，探究不到她的内心。
尽管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汉字，但是听起来却像上古汉语一样佶屈聱牙。
“我明白了。”这次兰璇没有再继续调笑，而是罕见地摆出了认真的面孔：“你的感觉是很灵敏的。也许你是对的，你需要一个意义。就像你的爷爷年轻的时候那样。”
“呜……我还以为姐姐会告诉我世界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
兰璇把她的身体揽了过来：“我对别人会这么说，但是对你不会。”
月霜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这么说，我、我在你心里是特别的啦。”
不用看，兰璇就知道这银色的小家伙一定又脸红了。
和兰琪一样，脸上藏不住事，没有城府。
唉，真好呀。
青春滚烫的灵魂，还没有受过社会大熔炉的污染。
兰璇想起自己打过交道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无奈地摇了摇头。
虽然她可以随口说出十种能安全稳妥地把月霜这样的小女孩子哄开心的话——毕竟上百款恋爱游戏可不是白玩的——但是此刻她还是想来点教授风格的回答。
“特别倒算不上，只是相遇就意味着某种因果，我不希望你在我面前变成一条失去生活意义的咸鱼……哈哈哈，那样的话我把你吃掉都不用蘸酱了。”
“什么嘛！”月霜无语地扭过头去。
不过终究还是把视线摇了回来。
喜欢一个人的眉眼，喜欢她唇角那种尽在掌握的笑靥，喜欢她那不合时宜的神秘幽默感，这是不需要理由的。
“那、那你觉得我在你身边是真实的吗？”
兰璇抛出了一个重量级的问题。
月霜一下子把身体绷直了。她的呼吸变得微微急促起来。她在思考……或者说在感觉。
“我想要是真实的！可是……我不知道。”
所有的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不配得感再一次几乎吞没了她的身体。她在医院门外的秋风中摇晃。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起大雨。有病人家属在谈论近几年的天气为何如此反常，夏季有龙卷风、秋天又有沿海地区的台风吹到中京这样的内陆深处。
世界是真实的吗？城市是真实的吗？我……是真实的吗？
没等月霜想明白，一个温热潮湿的吻拥抱了她的脸颊。
她的耳朵直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起了某种反应。那一吻像小鸟啄食、蜻蜓点水。
气压低了。雨要落下来了。蜻蜓低飞是正常现象。兰璇姐姐偷吻了她一口，没给她还嘴的机会，这也是正常现象。
月霜是感觉动物。于是兰璇用感觉终止了她的思考。
“现在是真的了吗？”
“呜……”月霜滚烫着脸颊。她自己用手轻轻抚摸，仿佛还在回味刚才的那一下：“我不确定。”
不确定？
对于科研工作者来说，不确定的意思就是需要更多的研究样本。
啵地一下，兰璇又捧起她的脸蛋、在她脸颊另一侧同样地吻了一口。
“现在真实了吗？”她笑着问道。
月霜双手捧起自己的小脸，害羞地摇着西瓜皮似的银色空气刘海。
大雨就要下。
起初是几个斑斑点点昭示着它的到来。紧接着是倾盆般的雨海。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
兰璇拉着满脑袋幸福感觉、但却一下淋得湿透了的月霜赶紧坐上了路边打到的出租车。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因此也引来了许多不必要的目光。
“回家，回我们的家。”兰璇笑着说道，看上去没有一丝因为淋湿而不欢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