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冰渣像是湿冷的苔藓,沿着安可僵硬的背脊缓缓上爬。
蜷缩在废弃车厢的安可努力地眨了眨眼,眼眶里微弱的光影才一点点重合。
在满是斑驳锈迹的废弃车厢内,幽冷阴湿的雪风透过穿孔的铁皮钻进铁皮缝隙,发出如同绝望困兽般呜咽的空响———
“呜——呜——”
这里既没有精致壁炉里惬意跳跃、能抚平疲惫的温暖炉火,也没有昔日旧梦中那一抹可供凭依的绵绵余温——呼啸狂躁的雪风像利刃般割裂夜色,就连空气里最后一丝残存的微温,也被毫不留情地彻底剥离。
“安酱!”
金色短发女孩突然凑近的脸庞猝不及防地撞入安可模糊的视线。
“诶?安酱!你可算是醒了啊!嘻嘻!”
伴随着这声轻快却略带沙哑的笑声,金发女孩两只冻得发红的手掌便自顾自地抚在了安可的脸颊两侧。
还没等安可反应,金色短发的少女便早已笑咧开嘴,手上没轻没重地揉捏起了她那被刺骨雪风冻得僵硬的肌肉,并硬生生将那张冰冷发紧的脸蛋扯出一个苦涩上扬的弧度。
“呜!好疼!你这混蛋搞什么啊!”
面部的剧痛让安可的呼吸瞬间一滞,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庞骤然抽搐了一下。她无力地抬起重如灌铅的手臂,将金发女孩的手推开少许,随后顺势将额头无力地埋进自己颤抖的膝盖间。
她的牙齿在极度的虚弱与剧痛中不堪重负地战栗打颤:
“呜———头……头好疼……”
(疼?!头?头疼!还.....还能动?!)听着安可虚弱如幼兽般的呻吟,金发女孩那比安可稍高的身躯微微一颤,压在心头多时的绝望顿时轰然散去,随即她那温润的眼窝不由自主的泛起了红,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嘴角那渐渐扬起的抹近乎癫狂的笑容。
友人劫后重生的喜悦让她根本没时间去理会安可嘴里的呜咽,甚至让她对安可因剧痛而蜷缩的身体也顾不上多想。
(活过来了!终于!这个笨蛋果然没有被冻死在这具冰冷的铁罐子里!)
“哈!头疼!头疼!就对了!说明你的脑子还没冻成冰疙瘩!”
金发女孩大声嚷嚷着,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神经质。
她不仅没放轻手劲,反而大大咧咧地伸出双手,死死攥住安可裹满毛毯的腰部,就像摇晃一捆干柴似的猛烈晃了起来。
“别……别摇了……再摇脑浆都要……碎了……”,安可被晃得眼冒金星,原本就翻江倒海的胃底猛地抽搐起来。
“呜....呕”一声低沉的呜咽声从她的喉咙里发出。继而她艰难地伸出冻得发紫的手指,死死扣住了金发女孩的手腕。
金发女孩动作一顿。她低头看着安可惨白的脸,终于像是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失态,嘿嘿干笑了两声。
她压低了身子,那双亮得异样的瞳仁却是越凑越近,最后几乎要贴在了安可脸上。
金发女孩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眼前那个脸色铁青的女孩,舍不得挪开分毫,仿佛只要她稍一眨眼,眼前这具脆弱的躯壳便会重新凝固成一具冰冷的死物。
“啊……抱歉!一时激动!”
猛然回过神的金发女孩毫无征兆地猛一松手。原本全靠她撑着半身躯干的安可,瞬间失去支撑——
“咚!”
安可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冰冷坚硬的铁皮地板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呜!——
安可那刚有点清醒的视线瞬间被砸得满眼冒金星。颅骨内部的剧痛成倍暴涨。安可痛得眼泪当场飚了出来,继而捂着脑袋蜷在地上瑟瑟发抖。
“啊!安酱!你没事吧!”金发女孩惊呼了一声。她慌忙蹲下身来,伸出那对粗鲁却又温热的手掌,在安可后脑迅速鼓起的肿包上笨拙又小心地轻轻按揉起来。
“声.....声音....挺响的嘛……”金发女孩咬着手指,目光似乎有些心虚般地偏移开来,但是她的嘴里却是含糊不清地咕哝着,甚至带着几分看起来理所当然的“自豪“,“会响!会响说明骨头还没被这鬼天气冻酥掉,这是好事,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安可疼得牙齿战栗,从紧咬的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你这混蛋……离我远点!不然......我早晚……会被你……折腾死…”
安可被这一下砸得七荤八素,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更是一阵发青。
安可看着面前这个自说自话、眼神飘忽的粗鲁女孩,非但没有给她带来半点安全感,反而让她脊背发凉。强烈的危机感瞬间压过了身上的虚弱,她猛地一巴掌拍开了对方还想凑上来的爪子。
“别!……别碰我!”
安可咬紧牙关,按着后脑勺那个火辣辣肿起的大包,像只被拿刀威胁了的的幼兽般,死命贴着地上的铁皮皮向后暴退。
直到后背狠狠撞上废弃车厢冰冷坚硬的铁皮墙壁,退无可退,她才骤然收紧双腿,将破毛毯死死裹在身上。
强烈的剧痛与对未知现状的恐慌交织在一起,逼得她眼眶通红。她死死盯着眼前的金发女孩,呼吸急促而粗重,从紧咬的齿唇缝里硬生生挤出气急败坏的控诉:
“你……你到底是谁啊?!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疯了吗!怎么上来就动手动脚的!”
话音未落,安可的大脑突然不受控制地搜索起任何关于眼前的记忆。
然而,“我是谁”、“这里是哪里”、“眼前的人是谁”——所有的答案在脑海深处都是一片空洞的白芒。
只要她稍一回想,颅骨深处就像是被利刃狠狠扎入般撕裂的剧痛。
这种对自身一无所知的巨大荒谬感,让她几近崩溃.....
(想......想......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她紧抓着毛毯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泛出可怕的青色。
她的瞳孔剧烈颤抖着,突有防备似地紧紧锁死在眼前奇怪的金发女孩身上。
“你……你别靠近我……离......离我远点!”
“我......我不认识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比窗外呼啸的雪风还要锋利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金发女孩的胸膛。
她那原本高扬的嘴角猛地一僵,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细微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怅然若失的茫然面孔.......
“哈……哈哈……安酱,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