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展那天,学校大厅比我想象中安静。
所有人进来以后都会下意识把声音放低一点。
摄影部把展板排成两列。
门口贴着一张临时打印的纸。
——学期摄影小展。
纸的右下角还有一块墨没干透。
周恺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为什么这么像社团招新?”
学姐从后面路过。
“因为预算和社团招新差不多。”
“那至少换个字体。”
“你出钱?”
“这个字体挺好。”
我把相机包放到桌下。
自己的八张照片在靠里面的位置。
旁边就是周恺的旧教学楼。
他最后真的删到了八张。
窗户、楼梯、夜里的走廊,还有一面被树影挡住的旧墙。
我看了一圈。
“挺像一组。”
“废话。”
“夸你。”
“听出来了。”
他指了指我的展板。
“你这个也挺像。”
“谢谢。”
“但第八张确实很呆。”
“你可以走了。”
“我去看门口。”
他真的走了。
上午十点以后,人慢慢多起来。
有人站在起跑器那张前面看了一会儿,问同伴是不是运动会。
有人看到空舞台,说这张有点像恐怖片开场。
还有人对着便利店那张猜了半天,到底是关门还是开门。
我站在旁边,没有解释。
以前如果有人看不懂,我大概会觉得是不是拍得不够清楚。
现在倒觉得猜错一点也没关系。
十一点多,林予真过来了。
她手里还抱着一沓不知道什么材料。
“你们展到几点?”
“四点半。”
“那我只能现在看。”
“你下午有事?”
“下午有三个会。”
她指了指手上的材料。
“其中两个我还不知道为什么要开。”
“听起来很忙。”
“听起来而已。”
她沿着展板往里走。
看到办公室那张的时候,脚步停住。
电脑亮着。冷咖啡。
不同版本的流程纸。
空椅子。
她看了几秒。
“这是我办公室?”
“就是这间。”
“这么乱?”
“当时更乱。”
她转头看我。
“你可以不用补这一句。”
“好。”
她又看了一眼照片。
“还好没拍到我。”
“那时候你刚好出去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
“所以才还好。”
说完,她抱着材料走了。
没有问我为什么选这张。
中午,陆遥来得很短。
她应该刚下课,手里还拿着书。
便利店那张前面刚好有人挡着,她就站在后面等。
等人走了,她才往前一步。
“这张比现场还像下班。”
“因为围裙只挂了一边。”
“所以我那天挂到一半就跑了。”
她看着照片里的空收银台。
“比拍我那张好。”
我愣了一下。
“哪张?”
“玻璃里的。”
“你还记得?”
“你问过能不能发。”
“对,我问过。”
她点点头。
“这张可以发。”
“已经发了。”
“那就好。”
她看了一眼时间。
“我下午要去店里。”
“路上小心。”
“走了。”
“拜拜。”
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程意。”
“怎么了?”
“下次搬水可以再叫你。”
“……行。”
她点点头,真的走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下。
这次这个“行”好像没什么问题。
下午一点多,艾琳和两个同学一起进来。
她今天没穿任何特别的衣服,只背了一个很普通的帆布包。
经过漫展那两张时,她停得最久。
先是道具书、手套和银链。
然后是撤场后的合影板和半截肩甲。
“诺娅在箱子里。”她说,“我看了一眼,连链子都收好了。”
“差不多。”
“听起来像谋杀案。”
“那应该是分尸。”
她转头看我。
“你们摄影部聊天都这么可怕吗?”
“可能只有我。”
她轻轻笑了一下。
旁边同学叫她,她走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张肩甲。
“这张我没见过。”
“撤场的时候拍的。”
“你没有拍我。”
“你那时候不想被拍。”
她安静地点了点头。
“嗯。”
没再说别的。两点,韩瑞妍来了。
我先看见的是粉色头发。
她站在入口和人说了两句话,才往里面走。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第五张。
定位胶带。
水瓶。
没有她。
她走到那张前面,也停了一下。
“这是礼堂?”
“嗯。”
“哪天?”
“后来补拍的。”
“不是比赛那天?”
“不是。”
她蹲下去一点,看清地上的胶带。
“这个位置我踩过。”
“看得出来?”
“我贴的。”
“……”
“后来被人踩歪了,我又压回去。”
她站直。
“你拍这个干嘛?”
我看着照片。
“喜欢。”
她挑了下眉。
“就这样?”
“就这样。”
她没有追问,走到空舞台那张时,她又停了一秒。
“这张我记得。”
“你看过?”
“你比赛后发过一张类似的。”
“这张没发。”
“那就是我记错了。”
她说得很随意,走到最后,她看见玻璃里的我。
“这谁?”
“我。”
“看不出来是你。”
“……”
她嘴角弯了一下。
“说笑的。”
然后她看向我。
“这次公开的,都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
“包括你自己?”
我被她问住了。
“包括。”
“那行。”
她点点头。
“我还有排练,先走。”
“好。”
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但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只远远点一下头。
三点以后,田径队的人来了一拨。
我原本以为许晴会一起。
但没有。
有人站在起跑器那张前面说:
“这是不是我们场?”
“学校就一个田径场。”
“也对。”
他们看完就走了。
我没有给许晴发消息。
四点,学姐开始提醒大家准备收东西。
周恺已经把自己的朋友送走一拨,回来问我:
“你等谁呢?”
“没等。”
“你从三点开始看门口八次。”
“你数了?”
“我闲。”
“那你去拆胶带。”
“展还没结束。”
“那你继续闲。”
四点二十。大厅里只剩几个人。
我把桌上的宣传单收成一叠。
门口忽然有人跑进来。
脚步很快。我甚至不用抬头都大概知道是谁。
“还没结束吧?”
许晴扶着门框喘气。
头发扎得很高,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
“还有十分钟。”
“那就是没结束。”
她走进来。
“训练拖了点时间。”
“你跑过来的?”
“最后一段。”
“为什么?”
“怕你们收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
然后看见周恺。
“学长好。”
周恺非常自觉地拿起一卷胶带。
“我突然觉得可以提前拆别的展板。”
“不是还有十分钟?”我问。
“我热爱劳动。”
他说完就走了。许晴看了他背影两秒。
“他怎么了?”
“不知道。”
“那不管他。”
她没追问,沿着展板往里面走。
第一张就是起跑器。
她站住。
“这个我知道。”
“嗯?”
“我们田径场。”
“这个大家都知道。”
“我那天在吧?”
我看她。
“在。”
“你没拍我?”
“没拍。”
我没有告诉她,第一张是从她那儿来的。
她笑了一下。
“行啊你,真忍住了。”
“你不是让我先别拍?”
“我什么时候让你别拍了?”
“你说那就先别拍。”
“那是你说不知道拍什么。”
“差不多。”
“差很多。”
她继续往后看。
空舞台。
空收银台。
道具。
胶带。
办公室。
合影板。
最后是玻璃里的我。
她在最后一张前面站得最久。
“这个也是你拍的?”
“定时。”
“你终于拍自己了。”
“算吧。”
“怎么镜头朝下?”
“举起来会挡脸。”
“那你可以让别人拍。”
“那就不是这张了。”
她想了一下。
“那倒也是。”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
八张照片刚好能一起看见。
大厅里有人开始关一侧的灯。
展板上的光暗了一点。
许晴抬头看组名。
《还没准备好》。
她念了一遍。
声音不大。
然后转过头。
“程意学长。”
“嗯?”
“所以你最后想好拍什么了吗?”
我看着她,这句话她好像很早以前就问过。
又好像没有。九月的时候,她问的是为什么喜欢拍人没准备好的时候。
摄影部问的是这一学期到底在拍什么。
我妈问的是以后准备考研还是工作。
周恺问过很多次我到底想吃什么。
以前这些问题放在一起,我大概都会觉得差不多。
反正都不知道。现在还是不知道。
我看了一眼展板。
“以后不知道。”
许晴没说话。我又补了一句。
“这一组,我知道。”
她看了我两秒。
“哦——”
尾音拖得很长。
“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听起来很有意思。”
“就是觉得你终于会说一句确定的了。”
“我以前也会。”
“比如?”
“吃面不加辣。”
她听了后笑出声。
“这也算?”
“周恺说算。”
“那算吧。”
学姐在远处喊:
“最后五分钟!看完的准备走了!”
许晴抬头。
“这么快?”
“你来得太晚。”
“都怪教练。”
“你可以跟他说。”
“我不敢。”
“那别怪。”
“我可以偷偷怪。”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
我把相机包背起来,跟在后面。
大厅外已经天黑了。
十二月的风比九月凉很多。
许晴走下台阶,抬手重新扎了一下头发。
动作很快。路灯刚好从她侧面照过来。
我手已经碰到相机。
停了一下。
“许晴。”
她回头。
“干嘛?”
我把相机拿起来,没有举到眼前。
“能拍吗?”
她眨了下眼。
然后笑起来。
“可以啊。”
她往后退了两步。
又像突然想起什么,抬手挡了一下镜头。
“不过你快点。”
“为什么?”
“我还没准备好。”
我看着她。她的手还挡在脸前面,马尾被风吹得往旁边晃。
“那我拍了。”
“拍吧。”
我举起相机。
“咔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