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把那三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空舞台。
起跑器。
空收银台。
昨天还觉得像有了方向,睡一觉起来,方向又只剩下三张。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数字。
3。
离八还差五张。周恺从旁边探过头。
“今天准备凑满?”
“不是凑。”
“行。”
他坐回去,过了两秒又探回来。
“那今天准备干嘛?”
我想了一下。
“排照片。”
“你三张还要排?”
我先把两张拖到屏幕左边。
“行,当我没问。”
我把“待选”文件夹拉到屏幕左边,又打开整个学期的照片。
没有从收藏开始。
收藏里太多我已经决定不用的东西。
我从九月开始往后翻。
迎新。
田径场。
彩排。
歌手大赛。
办公室。
便利店。
漫展。
照片一张一张过去。
以前我整理的时候,总先看人。
脸清不清楚,动作好不好,表情有没有抓到。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看人旁边的东西。
开学那天被风吹歪的横幅。
跑道边没人踩上去的起跑器。
礼堂散场以后没关掉的工作灯。
便利店玻璃上的两层灯。
我停在起跑器那张。
那天许晴就在不远处。
她刚训练完,问我今天怎么不拍。
我说不知道拍什么。
她说那就先别拍。
后来她又去跑了。
我没拍她,只在离开之前,拍了一张跑道。
起跑器已经摆好了。
前面没有人。白线一直伸到画面外。
我把它拖到最前面。
空舞台放到后面。
一张像还没开始。
一张像已经结束。
中间空着。我又把昨天的空收银台拖过去。
围裙挂到一半。说不上是上班,还是下班。
我看了几秒。
“这个放第三。”
周恺没抬头。
“你在跟我说?”
“我在跟自己说。”
“那你说这么大声。”
“确认一下。”
“你最近确实很喜欢确认。”
我没理他,三张排好以后,后面还是空的。
我继续往下翻,漫展的文件夹里,照片比我记得的多。
合影。
舞台。
摊位。
艾琳穿着诺娅的衣服站在人群里。
再往后,是下午收东西的时候。
道具书放在桌上。
手套叠在旁边。银链从书脊上滑下来一截。
纸箱边缘压着半截灰色衣袖。
没有脸。
甚至看不出是谁。
我却一下想起那天她把东西一件件收回去的样子。
这种感觉好像还不错,于是我把这张拖进“待选”。
第四张。
再下一组,是礼堂。
昨天刚拍的。定位胶带歪着,又被重新按回地面。
旁边一个喝空的水瓶。
我本来没有选它。
因为它和空舞台太像。
都是人走以后剩下的东西。
但放在道具那张后面,又不太一样。
道具是在收起来。
胶带像是被踩坏以后,又有人把它压了回去。
我拖到一半,悬在半路上犹豫了一会,决定还是放进去。
第五张。
“你突然五张了。”
周恺终于注意到。
“嗯。”
“发生什么了?”
“就是翻到几张能用的。”
“你昨天还三张。”
“今天多找到两张。”
“这句话听起来很正常。”
“本来就正常。”
“所以主题呢?”
我没回答。
不是不知道。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我继续翻。林予真的办公室。
那天我原本只是帮忙收尾。
电脑亮着。桌上放着冷掉的咖啡。
流程纸摊了好几版,文件名从最终版一直到真的最终版。
椅子被拉开,人不在画面里。
我当时觉得这张有点乱。
但我没想修掉那些纸。
第六张。
周恺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你现在选的怎么全是人不在的时候?”
“不是。”
“六张里一个完整的人都没有。”
“起跑器那张是开始前。”
“空舞台是结束后。”
“收银台是换班。”
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周恺看着我。
“继续啊。”
“没了。”
“你不是挺会解释?”
“刚想到这里。”
我重新看那六张。
开始前。
结束后。
换班。
收东西。
踩歪以后重新压回去。
做不完的最终版。
好像都不是“人不在”。
而是某个东西还没完全变成下一个样子。
我把漫展的照片再调出来。
撤场的时候,合影板还没拆。
白天所有人都站在前面,摆好姿势,等别人拍。
晚上人散了,板子下面露出半截不知道谁忘记收的肩甲。
边缘还有一截胶带。
画面歪得很。但我还是直接放进文件夹。
第七张。
文件夹里终于只差一个位置。
周恺看了半天。
“第八张呢?”
“不知道。”
“我收回刚才那句。”
“哪句?”
“你听起来很正常。”
我笑了一下,七张照片从左到右排在屏幕上。
我把窗口缩小,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它们都和别人有关。
跑道让我想到许晴。
舞台和胶带让我想到韩瑞妍。
收银台是陆遥。道具和肩甲是艾琳。
办公室是林予真。
照片里没有她们的脸。
但我知道她们都在。
然后呢?
我想起那天写在纸上的两句话。
我好像一直在看别人。
那我呢?
周恺已经回去删他的第九张。
活动室里只剩鼠标声。
窗外天慢慢黑下来,玻璃开始能照出里面。
我抬头的时候,刚好在窗上看见自己。
电脑屏幕在背后亮着。
相机挂在胸前。镜头朝下。
以前我也拍过玻璃里的影子。
镜头里偶尔会有我一小块肩膀,或者一只手。
我从来没把它们当成照片的一部分。
我站起来。周恺抬头。
“去哪?”
“楼下。”
“拍什么?”
我把相机拿起来。
“我。”
他愣了两秒。
“你终于疯了?”
“可能吧。”
一层的玻璃门晚上反光很重。
外面路灯刚亮,里面的走廊灯也亮着。
我站在门前试了几次。
第一次只有半张脸。
第二次相机挡住了脸。
第三次后面有人经过,顺便对着玻璃整理了一下头发。
我等他走了。
把相机放低。
没有举到眼前。
只是让它挂在胸前。
玻璃里的人终于完整了一点。
脸没有多好看。头发也有点乱。
背后的灯把轮廓切成两层。
我看着玻璃。
第一次觉得取景框里那个拿相机的人也挺陌生。
定时器亮了一下。
“咔。”
我回去看照片。周恺把脑袋凑过来。
“这张?”
“嗯。”
“你表情怎么这么呆?”
“我平时不就这样?”
“比平时还呆。”
“那挺真实。”
话出口以后,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周恺也看我。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把照片拖进“待选”。
八张。
刚好。
没有许晴坐在看台下面系鞋带。
没有陆遥在便利店玻璃里的倒影。
没有韩瑞妍一个人留在排练室。
也没有那张已经撤下来的侧幕照片。
它们都还在硬盘里。
只是没有出现在这里。
我以前总觉得,最喜欢的照片就应该拿出来。
不然好像拍了也没意义。
现在看着这八张,反而觉得那些没放进来的照片也没有白拍。
至少它们让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把它们放进来。
学姐从门外回来,手里还拿着打印样张。
“程意。”
“嗯?”
“你满八张了?”
“满了。”
她明显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不是凑的?”
“不是。”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发我看看。”
我把八张全屏打开。
她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问:
“组名呢?”
我原本还没写,文档最上面只有一个空白框。
光标闪了几下。我想起九月那天。
许晴指着照片问我:
人没准备好的时候?
那时候我说——这样比较自然。
现在再想,好像也不完全对。
我重新看了一遍那八张。
起跑器、空舞台、挂到一半的围裙、还没收完的道具、被重新压回去的胶带、一桌子的最终版、半截肩甲,还有玻璃里的我。
我把光标点进组名。
打下五个字。还没准备好。
学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就这个?”
“嗯。”
“确定?”
我看着屏幕上的八张照片。
“确定。”
她点点头。
“那交了。”
“好。”
文件上传的时候,进度条走得很慢。
百分之三十七。
六十二。
八十九。
一百。
提交成功。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周恺在旁边问:
“所以这次不是随便选的?”
“不是。”
“每张都知道为什么?”
我再看了一遍。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