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挽清开口,周大柱只好讪讪地没再强求。
赵阿牛如释重负,他望着顾挽清,顾挽清继续低头吃面,没有看他。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碗。身上渐渐有些热,面颊发烫,脑袋似乎沉了些。
一个人又闷了一碗酒,周大柱抹了抹嘴角,目光在桌上转了圈。许是几杯酒下肚,言语间放开不少。
“薇薇妹子,你长的这般俊俏,怎么也入了镇魔所当巡役?”
白薇薇正吃面,听到问话,搁下筷子,微微坐正了些。
“如今妖魔肆虐,残害百姓。我看不下去,便入所想要斩妖除魔,护一方安定。”
“好志气!”周大柱一拍桌子,面碗震了震,“薇薇妹子虽是女儿身,却有男儿志气!”
白薇薇抿抿嘴,也好奇道:“周大哥,你为何入这镇魔所?”
周大柱闻言,看了看顾挽清,再看看白薇薇,垂着眼,搓了搓手道:“俺自小没了爹娘,跟着兄嫂生活。后来他们嫌俺吃得多,就把俺赶了出来。这几年在城中做活也没攒下什么钱,俺就想……入这镇魔所拼一把……”
“若是过两年,运气好还活着,钱也攒足了,就讨个媳妇。”
说到这,周大柱头又垂下几分,黝黑的脸本就泛着酒意,此刻却更红了。
“俺就想……跟阿牛兄弟一样,有个挽清妹子似的媳妇管着俺就行了。”
“咳……咳……”本在静静听瓜的顾挽清,一口面呛在喉咙里。她睁大眼睛看着满脸不好意思的周大柱,又看了眼赵阿牛。赵阿牛也呛了几下,脸颊泛红地抬起头,正对上顾挽清的目光。两人视线交汇,既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笑意。
白薇薇轻拍她背。
“挽清,你没事吧?”虽是关心,白薇薇脸上却是眉眼弯弯。
“没……没事……”
顾挽清顺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瞬间她想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看着碗里的面,忽然没了胃口。
吃完面,周大柱一人吃了三碗,赵阿牛和白薇薇各吃一碗,顾挽清连一碗都还剩下许多。
结了银钱,几人一路逛,慢慢往镇魔所走。
除吃食的摊子外,大多都已经收摊了。
周大柱一个人走在前面,仰着头,已经有几分醉了。
她和白薇薇挽着手,走在一块。赵阿牛也跟在她身旁,脚步有些飘,身子时不时往她这边撞一下。顾挽清看他脸色酡红,眼睛微眯,那一碗酒看来也让他醉了。
不知何时,白薇薇松开她,去看了前面一个摊子,便一直走在了前面。
只剩她和赵阿牛走在一块。顾挽清怕他会跌倒,来不及扶,与他挨得近了些。
周围的街上,比来时萧瑟许多,没了摊位,那一处地方空着。只剩下零零散散的摊子,余下客人也不多。
踏在碎石地面上,随着步调,两人的手时而碰在一起。
一下,二下,三下。
粗糙的指尖贴上了她的小指。
顾挽清抽开手,换了个走路姿势,两只手都背到了身后。
赵阿牛埋下头,看不清样子,肩膀微微塌下来。
没走几步,脚底忽然一软,整个人都往前跌去。
顾挽清及时搀住他,大半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她没有再松开,让赵阿牛一只手搭到她肩膀上,就这么搀扶他往前走。
“挽清……我有话想和你说……我……”赵阿牛垂眼看她,视野模糊,只闻见淡淡的皂角香,肩头贴着软软的温热,他张了张嘴。
“阿牛哥,你醉了。有什么话,酒醒后再说吧。”顾挽清不想他这个时候开口说什么。
赵阿牛喉咙动了动,视线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垂下眼眸,没有再说话。
走了一段路,前面的白薇薇和周大柱已经没了人影。顾挽清不知道该说这两人识趣,还是没心没肺。丢下她和赵阿牛两个人,她一小姑娘搀着个七尺男儿走两条街。
“挽清,我们坐着歇会吧。”赵阿牛见她步子变沉,路过一户人家门口,门前有两级台阶。
还有不远快到镇魔所了,顾挽清想直接回去,赵阿牛却松开她,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
看着身子一歪差点摔倒的赵阿牛,顾挽清轻轻叹声气,只好坐到他旁边。
一弯月牙高挂夜空,地上铺着薄薄的白。
顾挽清双腿拢在身前,望着月亮。周围没有人走过,安静了片刻。
“挽清……挽清……”声音从旁边飘过来,静静地。
赵阿牛肩膀轻轻颤抖,手臂交叠在膝盖上,脸埋进臂弯里。
顾挽清眸光微顿,看向他,一时不知所措。
“阿牛哥,怎么啦?别哭了……”抬手碰上他的头发,发茬有些粗硬。
“挽清……我好想回青山村……”赵阿牛声音沙哑,带着哽咽,“我想我爹……还有我娘了……”
顾挽清指尖停了停,眼眉垂下。赵阿牛的话,让小姑娘十几年的记忆在她脑海间翻涌,一吸鼻子,酸了起来。
母亲王秀娘,父亲顾大山,两人的样子浮现在她眼前。还有青山村那么多父老乡亲……好像自己亲身经历了那十几年一样……
她眼眶泛红,抬手抹了下。就在这时,身前忽然一重。赵阿牛不知什么时候抬了头,黑暗中的眼睛泛着水光,身子往前倾,一双手环住了她,沉甸甸地埋进她怀里,鼻息与淡淡的酒气,隔着衣料传来温热。
“挽清……这世上……只有你对我好了……”
“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我不想离开你……”
赵阿牛在她怀里轻颤,抱得越来越紧。顾挽清垂着头,咬住下唇,一只手在他背后攥紧又松开,半晌才轻轻落到他背上,始终没有开口。
夜风微凉,怀里温度却烫人。她抱着赵阿牛,忽然有些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了,她还是前世那个他吗?她又好像是原身的这个小姑娘,两种记忆和情感在她身体里交织,好像都活在这副躯壳里……她到底算谁呢?
顾挽清坐了许久。
赵阿牛在她怀里,气息渐沉。
……
周大柱靠在男舍的院门前。
终于见顾挽清搀着赵阿牛,一步一步从夜色里走来。
吹了阵夜风,他酒意清醒许多,急忙走上前去。
“挽清妹子,是俺不好,下次不劝阿牛兄弟喝酒了。”周大柱挠挠头,见顾挽清一人搀着喝醉的赵阿牛回来,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好。
“不碍事,男儿喝酒本就是难免的。”顾挽清将赵阿牛交到周大柱手里,“有劳周大哥回去之后,帮忙照顾一二。”
“放心,挽清妹子,一切交给俺。”周大柱拍拍胸口,将赵阿牛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你也回去吧。”
“嗯。”顾挽清目送两人,直到走进院内,她才转身回去。
女舍,白薇薇已经更衣躺下,手中拿着一面铜镜,另一只手从白色瓷盒内拈了点什么,抹在脸上,慢慢匀开。
见顾挽清从外面回来,正闩门。
白薇薇眉眼带笑,放下手上的东西,起身凑到她面前,眯起眼。
“挽清,怎么样?有没有跟阿牛哥发生什么?”
顾挽清盯着她的脸看了会,没回这话,“薇薇,你脸上涂的什么,怎么这么香?”
“面膏,我回来时买的。”白薇薇拿起瓷盒,也抹了点到她脸上,伸手帮她揉了揉,匀开。
顾挽清闻着那股桂花香,这算是古代的护肤品。
“挽清,你长这么好看,平时多注意保养,阿牛哥肯定会对你更挪不开眼的。”白薇薇随口一句,将铜镜举到她面前。
顾挽清心里一噎。
看着镜里那张清秀的脸,感觉恍惚。
白薇薇又好奇问她和赵阿牛的事,顾挽清顾左右而言他。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后,白薇薇只好平复了八卦的心。
夜里,熄了灯,顾挽清辗转未能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