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虽然时值十月,但高悬的太阳依然毫不吝啬地散发着光与热——但我现在希望他老人家能稍微收敛点,因为我并没有舒服地坐在看台的阴翳之下享受大好时光,而是拿着个单反相机奔波在操场上到处拍照。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简单来说,就是这天下午的比赛全部都是班级集体赛,班主任不知道从哪弄了个单反相机来,说是要我们去“记录班级荣誉时刻”。
本来说,这苦差事怎么着都落不到我头上,但不巧的是班主任本来是想让程圣洁担此大任,但此人因不明原因请假没来,结果这事儿就落到了他的同桌——我的头上。
真是受够了……本来在心理咨询室跟某光杆司令纠缠就已经足够劳神伤形了,又给我整这出……
我猛灌刚从食堂买的冰镇一升装纯净水以防中暑以及全身脱水。这太阳真是毒到不行,周围这群人到底是为什么能在被太阳炙烤的同时还能如此开心的。
我挑了一个稍微阴凉的地方站定,准备研究一下手里的相机。
这单反相机看起来就很高级,大大小小的按钮一大堆——嗯?这个旋钮是用来干什么的呢……
“哎呀,你终于来啦!”
一名拿着缠着长线的话筒的短发女生突然出现在了正在以穷举法研究按键对应的正确功能的我的面前。
欸?奇怪,我身后也没人啊,她在跟谁说话?
正当我满脸疑惑地愣在原地时,这名女生自顾自地将她手中话筒的插头怼到了我手中的单反相机上——原来这相机还有这种功能吗?
“好啦好啦,快走,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把每个班都采访到才行。”
先不提这名女生居然找的是我的问题,不是说只是记录我们班的荣誉时刻吗?
完全不顾疑惑越来越多的我,这女生径直拽着相机以及拿着相机的我走向了烈日之下的比赛现场。
这莫非是班主任的安排吗?他跟我吩咐这件事时的确没说不会有一名拿着话筒的奇怪女生要我跟她去做采访什么的,这种情况应该在信息误差范围之内吧。而且,广义上来说,采访也是一种记录方式嘛。
“同学,可以开始拍摄了。”
明白了。我记得刚刚好像已经穷举出了录像的按键,应该是红色的这个吧……
我将相机对准了这名女生以及刚被她抓住的采访对象。
话说回来,我怎么不记得班上有这么一号女生呢?
头发明明剪得很短却在后脑勺系了一条很长的红色绸缎,左右手腕上佩戴着极多的手串,包括但不限于佛珠、玉镯、银链、黑曜石……奇怪,好像不符合她这个年龄段的女生的喜好啊。
不过,真正吸引我目光的是她脸上那副厚得离谱的眼镜——我从来都没见过这么厚的眼镜!她的眼睛透过眼镜看简直大得惊人!——欸,所以说,这是远视镜吗……她为什么会在这个年纪就得如此严重的远视啊……
“同学?同学!”
我猛然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只见厚眼镜——不对,这名女生在我眼前左右摇晃着话筒。
“你还好吗?”
“……呃,刚才只是有些走神而已。”
“我们该去采访下一位同学了——话说,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又来个问我名字的。
“……王旭阳。”
“哦,太阳的那个旭阳吧。我叫彭安祉——好了,咱们走快点吧,时间不等人。”
彭安祉又开始拉着我在操场上到处奔波。我能理解时间确实不等人,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稍微等一下我,这不仅仅是我已经有些跑不动了的问题,急剧上升的温度已经让我有些圆寂的征兆了。
“王旭阳,能不能再麻烦你拍几张那些同学的照片呢。他们好像也挺值得记录的。”
还没等我歇口气,彭安祉又满面春风地提出了接下来的行动方针。哦,那些玩角色扮演的同学们是吧,麻烦倒是不麻烦,只不过我们好像离记录荣誉时刻的目标越来越远了喔。
在彭安祉一路小跑的把那些同学请到我面前之后,我举起了相机镜头。
“……奇怪。”
“嗯?怎么啦?”
“相机对不上焦了……”
明明刚才一直都还能自动对焦的,怎么突然又不行了呢?
“是么,要不我来看看?”
彭安祉稍稍把脑袋凑了过来。虽然我知道你是想帮忙,但我觉得这点问题我还是能自己解决的……
“……谢了,那就你来吧。”
对,我放弃了。这单反相机我是真的玩不明白,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吧。
我把相机的背带从脖子上摘下来,递给彭安祉。
然后她一瞬间就向着远离我的方向弹射了一米之远。
“咦?!给我吗?——啊,那个,要不我来指导,你来操作吧……”
彭安祉似乎极其紧张的样子,她不断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眼神也飘忽不定,额头上冷汗直冒——虽然我觉得这应该是热出来的。
哇……虽然有边界感是好事,但你这样做就算是我也会感到很受伤的……
“额,可是,我真的不会弄这个……”
“不是!我、我只是怕把相机弄坏了——你先把背带挂回去!”
没必要这么谨慎吧。
我乖乖照做。彭安祉赔了个尴尬的笑,慢慢挪了回来。
“……这个相机不仅仅是机身要设置,镜头也是一样的……”
“哦,是这个吗?”
“!不对,等等!——哇啊,镜头要掉了!”
彭安祉的确是专业的,但可惜我是个业余中的业余。在我们毫无默契的配合下,情况好像在往更加糟糕的方向发展。
“额……彭安祉,要不还是你来?这样快一些……”
我主要是为刚刚被彭安祉选中的模特着想——她在我们与相机斗争的时候一直都在原地耐心等待哎,太感动了……
彭安祉应该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背好背带的话应该没问题。”
说着,彭安祉接过相机背带,往自己的脖子上挂去。
就在背带绷直的那一刹那——
嘣!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背带与相机间的卡扣应声断开。
“……”
“……”
……好消息,相机姑且还被紧紧地攥在彭安祉手里。
至于坏消息嘛……
“哇啊啊啊啊——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个意外似乎终于扯断了彭安祉紧绷的神经。她开始在大庭广众之下疯狂地跟我道起歉——别这样,周围的目光全部都朝我聚过来了哎……
所以,我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呢……也没人教我一名同龄的女生在自己面前疯狂地鞠躬道歉的应对方法啊……
但这情况非得处理不可了,我能感受到,周围看热闹的人数正在指数级上升。
“额——没、没事的彭安祉!不就是一条背带嘛,弄坏了大不了咱们再赔嘛!”
“……都是我的错……明明大家都这么信任我,我却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不对不对!你没有搞砸任何事情啊,拍照的事情先放放,你看,采访不都顺利完成了,素材都安全地存在存储卡里了啊——”
啪嗒。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彭安祉手中相机的卡槽盖因不明原因猛地弹开。
本来好端端呆在卡槽中的储存卡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掉了出来,在塑胶跑道上弹了几下——
——精准地掉进了排水沟盖的缝隙里。
“……”
“……”
啊,怎么说,真是见鬼了。
扑通一声,彭安祉面色苍白地跪倒在了地上,全身不住地颤抖着,嘴里念念有词,拨弄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嗯,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真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抱歉,麻烦借过一下——彭安祉!彭安祉!”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一名穿着高二校服的男生呼喊着彭安祉的名字,带着一名高一女生穿过重重人群,闯到了我们面前。
这名女生拿着跟我同款的相机。
……看来,我和彭安祉之间,好像还有一些误会没有解开呢。
》》》
事情其实很简单。
校记者团今天下午本想搞个现场采访,但负责拿话筒的彭安祉和负责拿相机的女生事先没见过,摄影采访组的组长——就是那名高二男生——事先只告诉了彭安祉相机型号,结果先一步来到操场等待的彭安祉就把我误以为成了记者团的摄影师。
跟着组长一起来的那位女生已经带着魂魄暂时离体的彭安祉离开了操场。虽然按常理来说,这事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我已经可以走了,然后自此与彭安祉以及记者团再无瓜葛,但是……
“同学,你可以看看左边。”
“额……不行,光线太差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我还得留下来打捞掉进排水沟里的储存卡。怎么说呢,这个意外姑且还是有点我自己的责任吧。
“同学,你觉得彭安祉这人怎么样?”
就在我折了根树枝,在排水沟里东掏掏西掏掏时,在一旁帮忙的组长同志冷不丁抛出这句话。
“欸?……你问我?……我不过是被她拉着做了点采访来着?”
“对啊,我就是想知道她给人的第一印象。”
组长叹了口气,随手把他折的树枝插在排水沟中,严肃地望着彭安祉远去的方向。
“你是叫王旭阳吧,刚刚忘了说了,我叫彭子墨,是彭安祉她哥。”
彭子墨礼貌地微笑着,握住了我的右手。
哇啊,不得了,彭子墨组长明明只比我大一岁,身上却散发出了我这远远无法匹敌的成熟气息!
“呃……怎么说呢,感觉?她挺——呃……挺有责任感的?”
“这样啊……”
彭子墨皱了皱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随即,他重新拿起了树枝,疲惫地说道:
“非常感谢——对了,你相机的背带,我会赔给你的。”
“哎哎哎不用了,这不是你们的问题。”
而且相机也不是我的。
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拨弄着积淀在水沟中的污物,彭子墨轻轻叹了一口气:
“……王旭阳同学。”
“嗯?”
“真的很抱歉,彭安祉她浪费了你这么多时间。”
“没事没事,问题不大。”
毕竟记录班级荣誉时刻的差事我本来就不太想做。
彭子墨笑了笑,露出一副释怀的神情:
“话说,我们摄影采访组目前只有一台单反相机,有时候真的很不方便——虽然有些冒昧,我们记者团能不能偶尔借用一下你这台相机呢?”
“……可是这相机不是我的,是班主任交给我让拍什么‘班级荣誉时刻’的。”
说着,我将树枝勾起的明显不是储存卡污物重新塞回了排水沟中。
“其实嘛……我可以帮你问问班主任,他挺好说话的,应该会同意把相机借给你们。”
“那真是太好了,太感谢你了王旭阳。”
爽朗的笑容浮现在彭子墨脸上。
“——那么,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摄影采访组呢?”
“嗯……算了算了,我对记者团不是很有兴趣。”
而且感觉很麻烦的样子。
“那好吧。”
虽然被我拒绝了,但彭子墨完全没有流露出失望之类的负面情绪,这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
这么想着,我小心地将树枝从排水沟中抽离,把储存卡从枝杈间取出,放进口袋里。
》》》
下午六点。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回家的路上——由于运动会占用了星期六的放假时间,所以今天晚上并不上晚自习。
顺带一提,我最后还是凑合着拍了一大堆“班级荣誉时刻”,也帮彭子墨问了借相机的事情——班主任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该说他慷慨还是心大呢……
我掏出已经用了三年的儿童智能手表,查看了一下QQ(儿童版)上的新联系人:彭子墨。
没错,我们最后还是交换了联系方式,他说什么“有时间常联系”,虽然我倒是挺乐意的,但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我正想着要不要给他发消息说明一下借相机的情况的时候,我家的大门非常突兀地出现在了眼前。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家了呢。
正当我准备拿出钥匙开门时,大门“咔嚓”一声打开了,一个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哥哥回来啦~”
“哎,你怎么知道我到家门口了?”
“我认得哥哥的脚步声~”
我的妹妹王皓娟,小名娟娟。她整整比我小6岁,这是我爸妈都是公职人员的缘故。
该说她充满活力吗?可是她从来都只在家里事多,在外面就文静得像变了个人一样。
还没等我进门,娟娟就迫不及待地捧着她刚做的手工窜到我面前。
“哥哥你看,这是我做的花圈~”
“嗯嗯嗯,非常棒,不过这个应该叫花环哦……”
“还有这个,我得的奖状,是第一名哦~”
“嗯嗯嗯嗯嗯,很好,很好。”
“叶老师还说下周要带我和另外几个同学去参加市里的比赛呢~”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知道啦~”
我熟练地敷衍完娟娟,以换衣服为理由,钻回了自己的房间。
虽说娟娟的确很可爱,但是她在家里的时候真的有点烦。
而且分享欲太强了。
我牢牢抵住房门以防止娟娟溜进来,然后打开手表准备给彭子墨发消息。
哦,话说他的QQ昵称就是“子墨”呢,头像也是书法作品,这名字可真方便啊。
该怎么写呢……用官方一点的语言吗?不太行,彭子墨应该算是我的同龄人。呃,那俏皮一点呢?也不太行,感觉好恶心,而且彭子墨那么成熟,给他发的消息应该也成熟一点才行!
正当我为编辑消息发愁时,我的身后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干嘛。”
“我要进来~”
不用猜我就知道是谁。我默默加大了抵在门上的力道,冲娟娟喊道:
“不行。”
“就~就~进~来~一~分~钟~嘛~”
“……这是你说的嗷。”
我作出让步,开门把娟娟放了进来。
“嘿咻~”
娟娟直接扑到了我的床上,别这样,衣服很脏。
“……能不能别趴在我床上。”
“不能~”
好没营养的对话。我闭上眼,默默在心里倒数一分钟。
嗯,这就叫眼不见心不烦。有时候我真想知道娟娟的小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作出的行为有时候真的难以理解。
时间到,我转头看向娟娟,她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我的被子里面,好过分!
我叹了口气,冲在我的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小家伙喊道:
“时间到了哦。”
“咩呀~”
位于我床上的不明凸起仅仅只是扭动了一下而已,完全不像是要走的样子。
我只好走过去,把她从被子里抱了出来,向客厅走去。
“嘿嘿~”
娟娟一副阴谋得逞的样子,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脖子。
“……你作业写完了吗?”
“早就写完啦~我在学校就已经把书面作业都写完了哦,背书作业已经背给妈妈听了~”
哎呀,精神攻击完全落空了呢……我上小学时,周末作业可总是留到星期天晚上才做完的,娟娟可比当年我有出息多了。
我尝试着松开手,可娟娟直接挂在了我身上,像只猴子一样晃悠,就是不下来。
……怎么说,我家妹妹还是挺有运动细胞的。
没办法,把咯咯笑个不停的娟娟重新托起,我以求助的目光望向正在厨房做晚饭的老妈。
可是老妈只是露出她一贯的慈母笑容,一味地拿着手机对准我俩拍照。
……拜托,谁能来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