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同学们显然还沉溺于运动会与长达一天的长假的余韵中,一整天都显得特别有精神,而我则是身体和精神两方面全都燃尽了,趴在课桌上完全无法动弹。
期中考试马上就来了啊。班主任强调过,这次联考是跨市州的大型考试,考完后会依据成绩进行选科分班,就连素质班都无法幸免于难——得好好努力备考才行。
可是我怎么感觉全班只有我一个人在为考试发愁呢?
现在是晚饭时间,同学们基本都去食堂吃饭了,留在教室里的也全是在聚众聊天。
好吵。我猛地咬下一块捏在手中的干硬面包,开始复习今天一整天的学习内容。
……这化学我真是有点学不明白了,又是少量过量又是连续反应的,这题怎么有这么多还原剂啊……
去问化学老师吗?可是我到现在都记不清各科老师的办公室位置,还是自己再想想吧。
就在我重新拿起笔的同时,看上去已经满血复活的程圣洁突入了我的视线。
“王旭阳!!!外面有个女生指名道姓的要找你!!!”
程圣洁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调呼唤着我,班上非法聚众的小团体的注意力顿时被我们这边吸引了。
搞什么……
我忽略了程圣洁兴奋的目光,透过窗户偷偷观察外面的情况。
确实有个女生正提着两袋鸡蛋灌饼站在班门口,脸上还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人好眼熟……等等,这不是那个心理咨询部的光杆司令吗?!
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目的,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以最快的速度把身子缩到窗台以下,低声跟程圣洁说:
“跟她说我不在……”
“王旭阳说他不在!”
“这种时候你还耍什么滑头啊!!!”
我忍不住猛摇他的衣领,结果就这样暴露了身形。
“哟,王旭阳,好久不见啊~”
隔着一扇窗户,叶怡熙笑着跟我打招呼。我们前天上午才刚认识,请不要表现得好像跟我很熟的样子。
我扯着程圣洁的衣领,以窗外的可疑分子绝对听不到的声音询问:
“你知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来头?”
“欸,你不认识吗?她是楼上四班的,叫叶怡熙,算是我们这一届长得数一数二好看的女生!她居然会这么高兴地主动找你,真看不出来啊,王旭阳……”
嗯,程圣洁的情报网依旧没有让我失望呢,但这情报一点用都没有!
“好啦好啦,人家都说找你有事了,你还在这呆着像什么话~”
程圣洁一脸奸笑,猛地将我推出班门,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而且还把班门上锁了。
我就这样被迫站在了叶怡熙面前。她本倒是一脸平静,自认潇洒地将手中的一袋鸡蛋灌饼递到我眼前。
“喏,给你带了晚饭哦。”
“?”
可能是我的困惑表现得过于明显,叶怡熙双手一摊,开始进行补充说明:
“我听说了,8班那个叫王旭阳的天天晚上都留在教室里边学习边啃面包,我于心不忍,就自费帮你带了点热食——怎么样,感动不?”
一点也不感动。
“接着~”
叶怡熙手一松,价值三块五的鸡蛋灌饼落入了我怀里。
“王旭阳,我深刻地反思了一下,与其坐以待毙,为了心理咨询部的发展,我应该进行主动出击!”
叶怡熙斗志昂扬地握紧了拳头。所以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应该从现在开始主动忽悠——不对,主动招揽我们心理咨询部的新部员!”
这人刚刚是不是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叶怡熙两眼放光,一巴掌拍到我的肩膀上,压低声音说道:
“……所以,作为感谢,王旭阳,你现在加入我们心理咨询部,会有超乎想象的福利哦。”
燕国地图也太短了吧!
“你看,你要是加入我们心理咨询部,我天天都能给你带晚饭,毕竟照顾部员也是部长的职责嘛。”
叶怡熙凑得越来越近,十分不妙,而且教室里的程圣洁笑得越来越猥琐了。
“……我都说了我拒绝了来着,还有你完全没必要抓着我一个人不放吧!你自己班上那么多人还不够你嚯嚯的吗?”
我正准备逃跑,却再次被不容拒绝的力道逮住了衣角。
“完全不行啊,咱们部门的名气实在是太响了,一天下来连一个愿意听我把话说完的人都没有,只能将就着拿你当突破口了……”
我难道看上去就挺好忽悠的样子吗!
“真的不行啊!我平时就已经够忙了,实在是没时间折腾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我们平时的工作只是帮心理老师上班签到,晚上值班,接待学生,记录案例,定期复盘,组织讲座,备课还有看晚自习而已啊!”
哇啊,陈老师,你真正做的事比传说中要过分得多哎。
不行不行,看来叶怡熙铁了心要在我这一棵树上吊死,必须现在就把问题彻底解决掉。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正好与依然在窗口窥视的程圣洁对上了眼。
有办法了。
“这样吧。”
我转头看向叶怡熙。
“我给你推荐一个潜在部员。”
我尽可能地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叶怡熙半信半疑地松开抓着我衣角的手。
“真的假的?”
“包真的。”
我一把冲进教室,硬生生将程圣洁拽到叶怡熙面前。
“就是这位!”
我大方地向叶怡熙介绍了程圣洁。
“他叫程圣洁,是我们班——不是,是我们学校最热心肠的人,我相信他一定会协助您的!来,程圣洁,这位是叶怡熙,你知道的,她以后就是你的部长了,要好好听她的话哦——事情解决,那我先走了——嗯?”
不知为何,叶怡熙突然安静了下来,用看有害垃圾的眼神盯着程圣洁不动,程圣洁则露出一副无知的笑容。
……为什么?
我把程圣洁又拉到离叶怡熙稍远的地方。
“你是不是跟叶怡熙闹过什么矛盾啊,她为什么用这个表情看你啊!”
“没有啊?”
程圣洁一脸无辜。低头想了许久,他犹豫着答道:
“我唯一跟她的接触不过就是前段时间帮几个朋友给她送了几张纸条而已吧……”
哦,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话说回来,王旭阳,叶怡熙她到底找你什么事啊,她刚才看上去怎么这么激动啊。哎,你说,她是不是——哇啊!”
那啥,叶怡熙估计是怕我逃走,瞬移到了我和程圣洁中间。如果她的表情稍微和善一点就好了。
“……算了。”
叶怡熙叹了一口气,将因受惊而僵直的程圣洁移到一边,转头看向我。
“那个……”
她咬紧牙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虽然这么做可能不太好,但陈老师跟我说过,心理咨询部的成员可以在课余时间随意使用心理咨询室——”
叶怡熙低着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而且……而且……心理咨询室里面的监控还没有启用,我作为部长随时都能在的嘛……所以……如果你能加入的话,可以……”
“可以——?”
别误会,这句话是不知道怎么就恢复,兴奋都快溢出眼眶的程圣洁说的。
“……可以随意使用里面的电脑和电子白板!我会每天都事先帮你打开!陈老师基本不怎么露面!你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被发现了我也会替你背锅的!”
叶怡熙猛地一拍巴掌。
“怎么样!加入吗?”
“我加入!”
别误会,这句话还是程圣洁说的。
而且,总感觉他好像在一秒内变了三个表情,是我的错觉吗?
叶怡熙这才注意到程圣洁还在她身后呆着,表情瞬间又变得不那么友善起来。
“……你说你要加入?”
“是的!”
程圣洁似乎不太在意叶怡熙的表情呢。
“啊,也……行吧,额,也算是个好的开端,眼光不错。”
完全不是这回事,你要是早说心理咨询部有这条件,少说半个四班的人都已经成为你的部员了。
不过,心理咨询室居然有电脑吗……查资料可能还挺方便的,而且很近,偏僻的地理位置似乎也能避免与他人的接触。
“……我也可以加入。”
我打断似乎还相谈甚欢的两人,说道。
“不过,我估计我不会干什么工作,真的没问题吗?”
“啊?当然啦,完全没问题!”
叶怡熙猛地一转头,非常高兴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变脸速度也太快了。
“哎呀,虽然不怎么理想,但至少我们心理咨询部有三个人了,真是一个好的开端——那我先走啦,你们记得上完第一节晚自习来心理咨询室露个脸。”
穿过零零散散的回班同学,叶怡熙飞速跑走了。
看着叶怡熙离去的背影,程圣洁突然戳了戳我的后背。
“王旭阳,所以说,叶怡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心理咨询部部长吗……”
“你才反应过来啊。”
程圣洁的表情突然紧张了起来。
“呃,刚才不小心一时兴起了——等等,所以,我加入心理咨询部了?!”
程圣洁绝望地抓住我。
“等等等等!真的假的!我刚才甚至都把入部申请表填完了!”
哇哦,效率真高。
我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的脸,只说了两个字。
“晚了。”
》》》
现在我正独自走在回本班教室的路上。
哎,问题来了,程圣洁哪去了?答:在心理咨询室里露完脸之后就一溜烟跑了,完全没有等我。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行为,毕竟我把他拽往心理咨询室的场面在外人看来估计完全就是在拐卖儿童。
其实吧,既然叶怡熙都说了不会分配工作了,加入心理咨询部应该完全没有那么吓人吧,只能说是历史遗留问题了。
我正胡思乱想着,准备踏上教学楼的第一级台阶时,楼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我直冲而来——
“哇啊啊!”
——我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闪开了。
嘭!
这人就这样摔倒在了我眼前,手中原本抱着的一大堆试卷洒了一地。
“同学,你没事吧…?”
我兀自蹲下,帮这名倒霉蛋收拾起地上的试卷。
“我没事我没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捡就行——欸,王旭阳?”
“……彭安祉?”
我居然以这种方式又碰见她了。
彭安祉摇摇晃晃地直起身,感激涕零地接过我帮她捡好的试卷。
“你真的没事吧?我刚才甚至都没看清你是从哪级台阶摔下来的……”
“我好像是刚转过拐角就一脚踩空了吧——不过我真的没事。”
真的?
“还有,运动会的事真是太谢谢你了!如果没有你的录像,我们记者团这次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啊,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而已……”
这是真的,毕竟班主任的相机只有那一张储存卡。
彭安祉看上去已经完全从运动会上的小插曲中走了出来,真是太好了。
随便寒暄了两句后,她抱着那一大堆试卷匆忙离开了。
只剩两分钟就上课了,我也得快点回班才行。
这时,我注意到,地上有一个绿油油的东西在闪着光。
受好奇心驱使,我弯下腰。
——是一个玉镯,只不过已经碎成了两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彭安祉手上,原本就戴有一个玉镯吧……
不知为何,在捡起玉镯的一刹那,明明身处暑气未消的秋日,我却如入冰窟。
啊……啊哈……这样啊……那我到底要不要把这个东西还给她呢?……
我的寒毛从头到脚竖了个遍,最后还是上课铃声催促着我跑回了教室。
》》》
“我又得谢谢你帮了个大忙了,王旭阳。”
“没事没事……”
晚上九点半,最终选择把玉镯送还给彭子墨后,我和他一同走在离开学校的路上。
“你也不用太担心,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在她身上。”
这个我已经非常了解了,毕竟彭子墨在接过玉镯后非常熟练地对其使用了红布包裹,然后立刻将它埋进了位于他课桌旁边的花盆中——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如果没有大量的重复练习是没法达到这种效果的。
手腕上大量的手环,后脑勺上奇怪的红色绸缎,经常发生的不祥事件……彭安祉身上似乎有很大的谜团。
“彭安祉她这样不会让你觉得很辛苦吗?”
与彭子墨同为兄长,我和他在某些方面有着些许共鸣。
可是,彭子墨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彭安祉应该算是个比较好相处的人吧。”
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他这么说道。
“是啊,怎么了?”
“如果让你跟彭安祉交朋友的话,你愿意吗?”
?为什么问这个?
“别看她好像挺自来熟的样子,事实上,她在初中,就连一个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都没有。”
“不可能吧?”
“我总感觉她在主动逃避与其他人的交际。其实,是我让她加入记者团的,想借此机会让她跟人好好相处。”
彭子墨叹了一口气。
“你也看到了,虽然她开始能够正常社交了,但总是因为一些小事而自责。所以,一般人跟她相处的话,会感觉压力很大吧。”
彭子墨对我苦笑了一下。
“我的父母叮嘱过我,让我在学校照顾好她,但说实话,解决不了问题的症结,我也做不到什么。”
呃,彭子墨是不是开始跟我诉苦了。
“虽然说她现在只是一名高中生,如果她愿意,没有社交对她的影响其实并不是很大,但如果到她上大学后还是这样的话,问题就很严重了。”
的确,上大学后,社交就会上升到与学习同等甚至更为重要的地位上。可以说,处理好人际关系,也是大学生的必修课之一吧。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到了校门口。
“……看来我们不顺路呢——抱歉,一不小心就把想说的话全都说出来了。”
“没事,反而是我要感谢你这么信任我,愿意跟我说这么多。”
“那就明天见了。”
“嗯,回见。”
与彭子墨道别后,我拿出手表。
本来只想确认一下时间,可是,一条新消息从屏幕底部弹了出来:
涧州高中心理咨询部:[群公告:大家在明天大课间记得来心理咨询室一趟,有重要事项要讨论]
……不是说好不会有什么工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