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历史悠久”的涧州高中并没有医务室这种东西，我和叶怡熙合力将林晓妍搬到了心理咨询室的沙发上。
“……要不咱报警得了。”
“不要急王旭阳，林晓妍她还有鼻息，姑且还活着。”
“你的要求就这么低吗？！”
林晓妍躺在沙发上紧闭着双眼，没有任何要苏醒的征兆。
“话说，叶怡熙，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彭安祉她提醒我们说，如果你没有按时抵达的话，就去小树林里面找找看。”
“这样啊……嗯？话说彭安祉她人呢？”
心理咨询室里，只有我、程圣洁还有叶怡熙三人把昏迷的林晓妍围在中间发愁。
听我这么问，叶怡熙目光游移，随意把玩着手中的木棍（凶器），回答道：
“我之前让彭安祉帮忙把心理咨询室的地板稍微拖干净些，结果拖把头不知道为什么掉了下来，然后她就哭着跑走去买新拖把了……”
哦，我好像知道那根棍子是从哪来的了。
“……叶怡熙，你不让报警是不是只是怕自己被请到局子里喝茶啊……”
“才、才不是！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我能丢得那么准……再说了，林晓妍完全就是在猥亵好不好！——还有你！就你最后的那副德行，你敢说你一秒钟也没有动歪心思？”
敢说。最后那下纯粹是迫不得已，我从来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别推卸责任啊你。把事情弄成这样，我看你只能待会儿跟程圣洁给人家跪一个了。”
“王！旭！阳！”
“等等，你们俩先别吵了，我怎么感觉林晓妍的表情刚刚变了……”
“嗯？”“嗯？”
唰唰唰。三双眼睛开始紧盯着林晓妍的脸猛瞧。
“……没动静啊？程圣洁，你是不是看错了？”
“……没什么变化呢。”
“不对不对——你们看，她现在又在流汗哎！”
“一定是房间里头太热了吧——那你还不快去把门打开透风。”
“唔……”
接到叶怡熙命令的程圣洁灰溜溜地离开了房间。
就在程圣洁的脚步声消失在远方后的一秒钟。
“……咳咳……呃……我这是在哪儿……奇怪，我不是在教室里上晚自习吗……”
林晓妍揉着脑袋，睁开了双眼。
“！林晓妍，你醒啦！你还好吗，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而且她看起来像是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的样子，真是帮大忙了。
“对不起！”
扑通一声，叶怡熙突然朝着刚坐起身来的林晓妍跪了下去。
“！不是你真跪啊！我刚刚就是说说而已，快起来快起来，没这个必要——”
“对不起！！！”
刚回来的程圣洁看到这一幕，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怎么你也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啊！你看看你们俩这都给人家林晓妍整不会了！”
我手忙脚乱地把这俩人全都扶了起来。而林晓妍明显是被吓到了，僵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哎……哎……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首先是因为刚刚用木棍砸了你，真的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还、还有，前段时间，我和那边的那名男生一起策划了一场行动来测试你的人品，结果最后失控了，给你造成了那么大的痛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
“你还记得之前在食堂坐在你旁边的那个男生吗，那个人就是我。我当时真的没有恶意！我们本来是说来以此测试你的脾气的，只是打算洒一点汤的，结果我的后背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整碗面就泼了，我当时一时害怕就逃走了，对不起！”
叶怡熙和程圣洁向林晓妍深深地鞠躬。
林晓妍呆住了。她将目光缓缓移向了我，眼中尽是困惑。
“额……我也道个歉好了。对不起林晓妍，那张邀请函是假的，我其实只是为了把你邀请到这个地方来，好让这两位能够有机会能够给你道歉而已……”
“邀……邀请函？！”
林晓妍的脸涨得通红。大概是因为一时接受了太多信息，有点接受不过来吧，让她自己消化消化好了。
“我们不乞求你的原谅，但我想说，王旭阳他说得没错，你的确是个好人，尽管你在一些地方让人感觉有些莫名其妙，我们不能理解，但是，我们尊重你。”
“我……我……”
叶怡熙走上前，捧起了林晓妍颤抖的双手。
“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在这所学校里，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你就是‘林中野兽’。至少，在这里我们，你只是‘林晓妍’，仅此而已。”
叶怡熙向林晓妍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不行，我还是想吐槽一下，她明明前段时间还跟程圣洁在那批判林晓妍，这家伙现在是怎么能脸不红心不跳说出这种话的。
不过林晓妍似乎还吃这一套的。她低下头，以极为细小的声音，向叶怡熙说了一声“谢谢”。
“……那么，你想不想加入我们？我叫叶怡熙，是涧州高中心理咨询部的部长！我们部门专业解决学生心理问题！——加入我们的话，你完全可以把这里当作你自己的家，部员们个个都很友善。还有，我们并没有什么必须完成的事务，心理咨询室里所有的物品包括电脑和电子白板都可以随意使用！”
刚刚的气氛被破坏得一干二净。叶怡熙这家伙，在毫无自知的情况下越讲越激动，她本来是捧着林晓妍的手，现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紧紧地攥着。
“这……这个……”
感觉应该是被叶怡熙强势的气场压制住了，林晓妍一时间语无伦次，时不时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哎，怎么个个都这样。
“行了行了，叶怡熙，你不要太得寸进尺了，人家林晓妍都还没说要原谅你呢，别太嚣张了啊。”
“等一下，就算没有兴趣，至少把登记簿填一下啊，记得给个五星好评——哎哎哎，王旭阳你别推我！”
哇，我现在怎么感觉我们这群人当中叶怡熙才是性格最糟糕的那一个。
“停……停停。”
正当我跟叶怡熙纠缠不休的时候，林晓妍出声阻止了我们俩。
“那个……其实我早就不在意那件事了啦……毕竟，我当时其实已经猜到那位同学不是故意的了……”
林晓妍把玩着手指，视线时不时飘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着不动的程圣洁。
“是……我自己的问题。”
说到这句话时，林晓妍取下了鬓角的发卡，厚重的黑发散落下来，遮盖了她的双眼。
“本来……我就没有资格被任何人原谅吧……”
林晓妍说完这句话后，指尖还捏着那枚发卡。橙色的发卡正轻轻颤抖着。
心理咨询室里一下子陷入了低气压之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像往常一样，我总是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攥着发卡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白。
“……初中的时候，”
她忽然又说，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的外号……可不是什么‘林中野兽’，而是……‘野狗’。”
仿佛是自嘲一般，林晓妍笑了一声。
“你们可能不信吧……我那时候，还挺喜欢这个外号的。”
她停顿了一下，拇指摩挲着发卡。
“嘿嘿……你想啊，每个人都在害怕我……都不敢靠近我……我只要吼一声，所有人都会四散奔逃……这多有趣啊……我多厉害啊。”
林晓妍说完，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橙色的发卡被她反复开关，不断发出“咔哒”的声响。
“至少……当时的我，还挺开心的……”
“那时候你多大？”
终于，叶怡熙开了口。
“……十三。”
林晓妍回答道。
“十三岁……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当别人口中的‘野狗’还挺好玩的……而且，显得我在人群中特有存在感，特引人注目……”
说实话，我还挺理解这种想法的。希望自己在人群中能有更大的价值，希望自己能够得到更多人的关注。
只不过，我和林晓妍的区别是，我不会刻意去追求这种东西，不择手段。
“后来……”
她接着说。
“……你们也都知道了，我的名声扩散得比我想象中的快多了……好像，这里的所有人都认识我……”
林晓妍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眼眶微微发红。
“我开始害怕……害怕旁人异样的眼光……害怕身后的窃窃私语……害怕……”
她停顿了几秒钟。
“……害怕所有我曾经想让他们感到害怕的人。”
我看着她。她并没有哭，但是，她的脸上分明有两道浅浅的泪痕。
“很讽刺……对吧……更何况，其实我一点也没有改变过啊！我依然还是会大吼大叫……我依然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去袭击别人……”
风从被程圣洁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哗啦啦地扬起她厚重的头发。有一缕发丝粘在嘴角，她用手指轻轻拨开。
“或许，尽管我想去改变……但我本质上从来都还是那只‘野狗’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林晓妍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既然没有改变……那还有什么资格被原谅呢……”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重新低下头，把发卡别回鬓角。黑发被她拢到耳后，露出干净的侧脸。
然后，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谢谢你们……”
她突然这么说。
“谢谢你们愿意在这听我说这么多废话……”
不知道为什么，叶怡熙并没有接话，像程圣洁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
“走吧……”
最后，林晓妍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释然。
“……明天还要上课。”
“……嗯。”
听罢，叶怡熙终于从漫长的僵立中恢复，身体晃动了几下，向着门口走去。
程圣洁则小跑着离开了心理咨询室。
我紧随叶怡熙之后，也从大门处离开了。
“……”
看着叶怡熙的背影，我有种想说话的冲动，但还是没有开口。
“你现在应该很奇怪吧，为什么我一声不吭，只是听林晓妍在那倾诉吧。”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叶怡熙还真猜对了。
叶怡熙并没有回头看我。她只是大大咧咧地把手插在裤兜中，像是在自说自话。
“如果我试图去安慰她的话，反而会否定掉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清醒。”
“……这话怎么说？”
叶怡熙还是没有回头。升旗广场上的路灯依然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把自己最黑暗，但也是最脆弱的一面给挖了出来，展示在我们面前。如果我这个时候再去安慰她，她只会觉得我没有听懂，或者只是在用廉价的善意去糊弄她。”
“……但是用廉价的善意去糊弄人这件事你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来着。”
“……具体情况要具体分析——还有，我那哪是‘廉价的善意’啦？！我那叫出色的情商！你以为这很简单啊，什么时候你也展示一下呗。”
恕我拒绝。看来我这辈子都弄不明白人情世故了。
叶怡熙见我又没搭理她了，转头瞟了我一眼，接着说：
“对林晓妍而言，被‘原谅’远不及被‘理解’重要。她的需求是‘见证’，而不是‘拯救’，所以，我们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站在那里听她把话说完，这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善意了。”
叶怡熙掉了个头，开始倒着走。
“我们的存在证明了有人愿意去看见真实的她，这比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更有力量。”
叶怡熙停下了脚步。这是因为我们已经走到校门口了。
“明天见～”
她朝我挥了挥手。两眼相比于往常更加明亮。
只不过……
“……为什么你在往回走啊？”
“我住校啊，你不知道么？”
叶怡熙还在朝我挥手。顺带一提，她依旧在倒着走路。
“……等等，那你是怎么给我们发消息的？！”
“哎哎，话密了嗷。早点回家吧，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说罢，叶怡熙以很符合她特质的速度一溜烟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行吧。
我转过身，正准备踏出校门——
“不对！我怎么什么也没有带啊？！”
幸好我及时想起来为了叶怡熙的计划，我放学后两手空空就去了心理咨询室，笔袋资料什么的都落在了教室里。
向门卫大爷解释了一番后，我终于得以回到了校园，向着教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现在这个点，走读生应该都走光了，只不过由于住读生的存在，还是有很多教室亮着灯，让偌大的校园显得不那么冷清。
嗯，就连心理咨询室的灯都还没关呢……嗯？
林晓妍走的时候不会忘了关灯吧……
不过，我并没有看到林晓妍从心理咨询室里离开的画面，所以我也不能排除她还留在心理咨询室中的可能。
蹑手蹑脚地，我又回到了心理咨询室里。
……走廊的灯是亮的，除此之外，只有办公室里的灯是亮的——这是我通过门缝里漏的光判断出来的。
所以，是林晓妍在里面吗？
轻轻的，我把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足够我窥探的缝隙。
然后，我就看到了令我终生难忘的一幕——
林晓妍正在办公室里头玩电脑。
一边玩，她还一边保持着一种难以描述的笑容，时不时发出诡异的笑声。双眼大睁着，我甚至都能看到倒映在她瞳孔中的……呃……五光十色的画面——我只能这么形容了。
而且，显然，她一直在防备着大门。在我开门后还没等几秒，林晓妍的视线就朝我这聚焦过来，倒映在她瞳孔里的画面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回退，最后只剩下一片蔚蓝——这是系统桌面的颜色。
我干脆直接把门推开。就这样，我和林晓妍面面相觑。
“咿！——诶？王旭阳？……你……你怎么还没走啊？哈哈哈……”
林晓妍慌乱了几秒钟，发现是我后，随即，她挠着头，试图蒙混过关。
但是，她立刻发现了鼠标还捏在手里，于是就触电似的把它扔回桌上，开始正襟危坐。
“诶嘿嘿……”
依旧在试图蒙混过关。
……讲真，在这一刻，我真觉得，这段时间的我，以及心理咨询部全员，完完全全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大苕。
